正文 第二十八章

蔡繼恆正在和軍部的一些參謀用磚石塊打磨迫擊炮彈。

軍需官在彈藥庫里發現了數百發82毫米迫擊炮彈,這是庫存的最後一批炮彈了。鬼知道這批82毫米炮彈是怎麼混進來的,第10軍的迫擊炮最大口徑只有81毫米,就大出這麼一毫米,迫擊炮就無法發射。而對於在陣地上戰鬥的官兵們來說,迫擊炮彈簡直比金子還貴重。參謀長孫鳴玉決定發動軍部的參謀和後勤人員把這批炮彈加工一下,只要將炮彈的彈帶磨掉一毫米,這批炮彈就可以起死回生了。

蔡繼恆在軍部勤雜人員中屬於最閑的閑人,方軍長給他安排的臨時工作是對空聯絡員,只有中美聯合空軍的飛機臨空時,蔡繼恆才會用無線電與飛行員們進行聯絡,指導他們對守軍陣地進行空中支持。對於衡陽守軍而言,有空軍飛機助戰的時候並不多,中美空軍混合團的飛行員們都忙得很,他們的飛機數量不多,只好增加戰鬥時間,每天都要起飛三次以上,來去匆忙,有時上午還在河南轟炸黃河鐵橋,下午又到了衡陽轟炸日軍的炮陣地。隨著戰事越來越激烈,第14航空隊和中美空軍混合團的飛行員們傷亡也越來越大,僅蔡繼恆所在的第3大隊26中隊,飛行員就已經傷亡三分之一以上,幾乎每天都有人犧牲。

蔡繼恆自從迫降到衡陽以後,每天都生活在焦慮中,他渴望著返回部隊駕機參加戰鬥,無奈一時走不了,衡陽已經被圍得像鐵桶一樣,守軍的每一個士兵都要精打細算地使用,哪還有兵力掩護蔡繼恆突圍。

其實若依蔡繼恆的想法,他寧可拎著衝鋒槍去前沿陣地參加戰鬥。短兵相接的白刃格鬥、衝鋒槍的抵近射擊、突擊與反突擊……這些戰鬥場景都極大地刺激著蔡繼恆的神經,這比飛行員的空中纏鬥還要刺激。不過想歸想,他現在能做的只是用磚塊磨炮彈。前幾天他向方先覺提出返回後方的要求時,挨了方先覺一頓臭罵:「你哪兒也不許去,給我老老實實地待著,否則我替你哥哥好好管教你小子!」

蔡繼恆無精打采地打磨著彈帶,這兩天他已經磨成了十幾發炮彈,把手都磨破了。蔡繼恆認為自己已算是為衡陽保衛戰作出一定的貢獻了,現在需要考慮的是如何返回後方基地。剛才方先覺和蔡繼剛的對話他全聽見了,方先覺提出的趁夜坐小船沿湘江順流直下,這樣可以神不知鬼不覺漂出日軍的封鎖線。這倒是個絕妙的主意,雖然湘江里有日軍的汽艇巡邏,但遼闊的江面不是幾艘汽艇就能封鎖的,除非鬼子把整個湘江安上攔網。蔡繼恆認為,乘坐小船都沒有必要,乾脆抱著塊木板下水,反正江水的流速挺快,不到一個小時就可以漂到衡山縣上岸了,這個辦法真值得試一試。

軍部的一個通訊兵中尉站在通訊室門口喊:「上尉,剛剛收到空軍的呼叫,我們的飛機馬上就要臨空了。」

蔡繼恆精神一振,連忙站起來說:「我馬上去樓頂,來了幾架?」

中尉回答:「說是P-40四機編隊,再有五分鐘就到衡陽上空了。」

蔡繼恆三步並作兩步衝上中央銀行的樓頂,剛剛調整好電台的頻率,四架P-40E戰鬥機編隊已經怪叫著掠過他的頭頂。

蔡繼恆拿起話筒:「喂!我是鱷魚,我是鱷魚,今天誰帶隊?」

電台里傳來王海文的聲音:「我是芬蘭刀,我是芬蘭刀,鱷魚,你還好嗎?」

「我還活著,就是他媽的閑得難受,弟兄們還好吧?」

「011和018昨天走了,其餘人都還好!」

蔡繼恆心裡一沉,第3大隊又犧牲了兩名飛行員,011、018是范長俠和趙子義的代號。

「鱷魚,我見到沈星雲了,她很好,只是在為你擔心。」

「哦,告訴她,我死不了,活得很好,只是很想念她。」

「明白,我會向她轉達,請放心!」

蔡繼恆沉默了片刻說:「芬蘭刀,芬蘭刀,今天就這幾個人?來人少了些。」

王海文回答:「是這樣,最近鬼子修復了衡陽機場,他們的戰鬥機隨時會起飛,我們得分出一部分人手對付他們,把這些渾蛋攔截在機場上空,如今是活兒多人少啊,所以這裡只能將就吧!鱷魚,我看見對空識別板了,得趕緊幹活兒了,從哪兒干起?請指示!」

「芬蘭刀,芬蘭刀,你注意一下5號地區,那裡有什麼動靜嗎?」蔡繼恆在城防圖上找到一個坐標點。按照事先標定的坐標,5號地區是衡陽城的北門外,根據情報,日軍的100毫米加農炮和150毫米榴彈炮都設置在北門的炮陣地上,這些重炮對守軍的威脅非常大。

「鱷魚,鱷魚,我看到目標了,這些渾蛋正忙著呢,不過……目標太分散,我們只帶了八瓶『白花油』,恐怕清理不幹凈。」王海文在強烈的噪音中的聲音斷斷續續。

「白花油」是白磷彈 的暗語,王海文認為日軍的炮位太分散,八枚500磅的白磷彈無法全部覆蓋日軍的重炮陣地。

蔡繼恆興奮起來:「好啊,這玩意可是好東西,該讓鬼子嘗嘗『白花油』的味道!」

他在美國軍教片里見過白磷燃燒彈的殺傷效果,十分驚人。它爆炸時會形成雲層,半徑150米範圍內無人能倖免,其殺傷效果極為殘酷。白磷顆粒一旦接觸到人體,哪怕只有蠶豆粒大小,也會立刻燒穿皮肉,深入到骨頭,將皮肉熔化至骨里,旁人幾乎無法撲滅。最有效的方法是全身浸入水中隔絕空氣,降低溫度。對於燒傷部位,只能立即進行外科處理,將傷口處組織全部切除。

蔡繼恆望著空中盤旋的機群說:「芬蘭刀,芬蘭刀,這已經是道大餐了,我他媽太知足啦,幹活兒吧!」

蔡繼恆看見機群怪叫著依次向下俯衝,然後又大角度拉起,鑽進雲層。很快北門外騰起衝天烈焰,把天幕都映紅了。

話筒里傳來王海文的聲音:「鱷魚,鱷魚,『白花油』用光了,好傢夥,從空中看下去,就像是天女散花,可夠鬼子喝一壺的。鱷魚,鱷魚,我們還有點乾糧(機槍彈藥),幫你打掃一下衛生再走。你說,我們從哪裡干起?」

蔡繼恆在心裡計算了一下,四架P-40戰鬥機上安裝著24挺大口徑機槍,每挺機槍300發子彈,一共7200發子彈,這些彈藥當然不能帶回去,必須留在衡陽。

「芬蘭刀,芬蘭刀,以你的位置看,下面哪裡最熱鬧?」

王海文回答:「我看除了東面,其餘三個方向都很熱鬧,就像大年三十的煙花。」

這就對了,城市的東面是190師防守的湘江防線,這個方向沒有戰事,而西、南、北三個方向都在激戰。那麼哪裡最需要支持呢?蔡繼恆綜合這兩天的戰況,認為五桂嶺、天馬山、岳屏山一線應該壓力最大。

「芬蘭刀,芬蘭刀,請關注一下8號地區,把那裡清理一下,注意對空識別板,他們擺好沒有?」

「看到了,非常清楚,好傢夥,這些鬼子像是不要命了,一波一波地往上涌……鱷魚,鱷魚,我們下去了……」

「芬蘭刀,芬蘭刀,注意焰火(防空火力),別把乾糧都吃完了,也許回去的路上還要用……」蔡繼恆提醒道。

蔡繼恆把電話轉到第3師8團的岳屏山指揮所:「喂!我是軍部對空聯絡員蔡繼恆上尉,你是哪位?」

話筒里傳來一個嘶啞的聲音:「我是8團1營長楚中嶽少校,有何指示?請講!」

「楚營長,請報告一下我空中支持的戰況。」

「打得好啊,第一輪俯衝就打倒一百多鬼子,幹得太漂亮了!我們的飛機又開始俯衝了……地面上像開了鍋一樣,密密麻麻的全是彈著點,鬼子又倒下一片,敵人這一輪進攻完全被瓦解了,我們8團全體官兵為飛行員請功!謝謝空軍兄弟!」話筒里傳來飛機引擎的吼叫聲和密集的機槍掃射聲。

蔡繼恆看見機群在城市上空重新編隊,王海文在向他告別:「鱷魚,鱷魚,我們走了,明後天恐怕都來不了,沒辦法,我們人手不足,你多保重!」

「芬蘭刀,芬蘭刀,替我向弟兄們問好!就說我想念他們,條件允許就多來看看我,多帶些『白花油』和『乾糧』,我代表第10軍全體將士感謝你們!」蔡繼恆眼巴巴地看著天空,心中感到一陣溫暖。

四架飛機在空中一起搖擺了幾下機翼,算是向戰友告別,然後消失在地平線上……

由於岳屏山陣地久攻不下,精疲力竭的133聯隊被撤下陣地進行休整,山田圭一發現,整個133聯隊只剩下不足400人了。在撤下陣地之前,聯隊長黑賴大佐命令全體列隊,他像是有話要說。經過這些天的戰鬥,還活著的士兵也已經失去人形,大家衣衫襤褸,面如死灰,大部分士兵都搖搖晃晃站不穩。這已是133聯隊經過第四次補充後殘餘的士兵。

誰知禍不單行,剛剛撤下陣地的133聯隊又在一個炮陣地旁遭到空襲,再一次造成重大傷亡。

幾百人的隊伍排成單列縱隊,前後拉出一公里長,山田圭一走在隊伍的最後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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