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七章

這是蔡繼剛第一次走上張家山陣地。開戰前他和葛先才師長站在虎形巢陣地上觀察地形時,遠遠地用望遠鏡觀察過張家山,那時的張家山是個綠草如茵的小山包,山下是一條不寬的石板路,據說這是一條古道,直通兩廣,但究竟是哪朝哪代修建的已不可考。山腳下石板路邊上還有座小廟,廟裡的幾個和尚已經被疏散了,只留下一座空廟。

現在再看張家山,已經完全變了樣子。山上幾乎沒有一棵草,植被完全被炮火毀壞,整個一座山都裸露著鬆軟的紅土,山坡上到處是彈坑,戰前挖的交通壕還隱隱可見,但幾乎被炸平了。蔡繼剛沒走幾步就覺得腳下有什麼不對,這紅土地怎麼顫顫巍巍的?根本沒有站在土地上的堅實感。沈副官悄悄對蔡繼剛說:「長官,這土下埋的都是屍體,上面只蓋了一層薄土,唉,屍體腐爛的味道太難聞了。」

蔡繼剛在鼻子前揮揮手,想趕走這股濃烈的屍臭。一個衣衫襤褸的中士向蔡繼剛敬了個禮:「長官,你剛上來,還聞不慣這味,其實聞慣了就無所謂啦,我們現在已經聞不出任何味道了,不管是香的臭的,都聞不出來了。」

蔡繼剛環視著陣地問:「這裡埋的都是日本人的屍體嗎?我們陣亡的人呢?」

3連長孔大川回答:「這裡埋的都是衝上來死在陣地上的日本兵,斷崖下的日軍屍體是他們驅趕老百姓拖走的,他們收屍的時候我們不會開槍,這已經成了不成文的規矩,我們也巴不得讓他們清理走,不然的話,不到一天就臭了,熏也把我們熏死了。咱們陣亡的弟兄都送下去了,野戰醫院專門有人負責入殮屍體。」

張寶旺這個排在迫降的飛機旁和日軍打了一仗,雙方各有傷亡,不過總算是把蔡繼恆搶了回來。

陣地上的國軍士兵都好奇地看著蔡繼恆,他們從來沒有近距離地看到過飛行員,在士兵們眼裡,這個從天上掉下來的傢伙那身裝束就很怪異,近40攝氏度的高溫天氣,這傢伙居然還穿著皮夾克,戴著皮飛行帽,脖子上掛著一支「司登」式衝鋒槍,手裡還拎著飛行圖囊和傘包。

蔡繼恆是從人工斷崖被炸塌的斜坡爬上來的,他遠遠地看見蔡繼剛就高興地喊起來:「哥,我來看你啦!」

蔡繼剛這時才認出弟弟,他驚訝地迎上去:「繼恆,還真是你?我在炮隊鏡里看到你開槍,也猜測是你,可就是不敢確定。快,趕快把皮夾克脫了,今天的氣溫快40度了。」

蔡繼恆這才覺出熱來,他摘下飛行帽,脫掉皮夾克,上前擁抱了哥哥:「哥,真不好意思,我讓鬼子給打下來啦,實在是丟人!」

蔡繼剛親熱地摟著弟弟肩膀說:「瞎說,丟什麼人?空戰的全過程我都看到了,你們幹得很漂亮。繼恆,你沒受傷吧?」

「沒事,就是迫降時撞了一下腦袋,現在沒事了。」

「一會兒跟我去軍部,好好休息一下。現在敵人的包圍圈很嚴密,我們會想辦法送你回後方。」

蔡繼恆停住腳步:「誰說我要回後方?我哪也不去,就留在這兒打仗了,多一個人總比少一個人好。你看,我自己有槍,不會給你們添麻煩。」他晃著自己的衝鋒槍說。

蔡繼剛感到好笑:「你胡說什麼?一個飛行員要改當步兵,虧你想得出來,你們飛行員都是寶貝,給一個團都不換。繼恆啊,我說你腦子裡哪來這麼多稀奇古怪的想法?」

兄弟倆正說著,陣地的另一側發出一陣喧嘩聲,是鐵柱和麻老五打起來了,兩人打架的原因是為一塊懷錶。在剛才的戰鬥中,鐵柱的機槍放倒了兩個日本兵,他牢牢地記住日本兵倒下的位置,並且認定這兩具屍體身上的東西都是自己的戰利品,誰知等打掃戰場時,麻老五搶先從屍體上搶走一塊懷錶,這下鐵柱不幹了,他一把揪住麻老五索要那塊表。

麻老五豈是能吐出財物的人?他認為鬼子身上的東西誰搶著是誰的,於是堅定地拒絕了鐵柱的要求。鐵柱急了,一拳打在麻老五的鼻子上,麻老五的鼻子被打出了血,他頓時大怒,一頭撲倒鐵柱騎上去,雙手緊緊掐住鐵柱的脖子……

滿堂見兩人打架便有些為難,畢竟麻老五救過自己的命,他還欠著麻老五的情,若是依滿堂的意思,那塊懷錶給麻老五就算了,可他還沒來得及說服鐵柱,兩人已經廝打成一團,特別是鐵柱已經明顯要吃虧了,這滿堂就不能再袖手旁觀了,俺兄弟有理沒理先放在一邊,你麻老五敢當著俺面揍俺兄弟,這毛病可不能慣著,不然往後這狗日的還不反了天?再仔細想想,滿堂也不認為他欠了麻老五多大的人情,「黑妮兒」的事他不是也沒有再追究嗎?他和麻老五僅僅是扯平,談不上誰欠誰的情。想到這裡,滿堂終於出手了,他從後面抓住麻老五的衣領用力一甩,麻老五就骨碌碌順著斜坡滾到了斷崖下面。

滿堂和鐵柱也連滾帶爬地撲下斜坡,兄弟倆按住麻老五就是一頓暴揍,鐵柱不但搶回了懷錶,還把麻老五衣袋裡的戰利品洗劫一空,然後兄弟倆得意洋洋地爬上斜坡。

3連長孔大川一見這邊打架,便趕過來制止:「滿堂,你怎麼打人?今天老子非關你的禁閉不可。」

滿堂滿不在乎地回答:「連長,你可想好了,蹲禁閉可比打仗舒坦,你要是不怕缺人手,那俺就謝謝你啦!」

鐵柱拍打著身上的土說:「連長,蹲禁閉是個美差,俺也想去。」

這時麻老五順著斜坡爬上來喊道:「連長,你別上滿堂的當,他娘的,他打了人還想蹲禁閉?咋凈想這美事,應該挨打的人蹲禁閉……」

孔連長一時語塞,他自我解嘲地嘟囔了一句:「娘的,啥時候蹲禁閉也成美差啦?還都搶著去……」

這時蔡繼剛走過來:「滿堂啊,咱們可是好久沒見了。」

滿堂一見蔡繼剛連忙立正敬禮:「蔡長官好!」

蔡繼剛上下打量著滿堂挖苦道:「嗯,像個老兵樣兒啦,都敢打架鬧事了。」

滿堂囁嚅著:「長官,俺……俺和麻老五鬧著玩嘞。」

鐵柱認為,打架是自己先動的手,不應該由哥哥滿堂來承擔,他跨上一步大聲說:「蔡長官,是俺先動的手,沒俺哥的事,要打要罰俺頂著。」

麻老五趁機告狀:「長官,這兩個鱉孫還搶了俺的東西,請長官給俺做主。」

鐵柱說:「放你娘的屁!是你搶了俺的表,還他娘的血口噴人?麻老五,你小子別忙,晚上再收拾你!」

蔡繼剛鬧不清楚他們誰有理誰沒理,他帶過兵,深知和這些沒文化的士兵打交道是需要有技巧的,當長官的只能大致主持一下公道,原則是宜粗不宜細,有的長官不懂這些,非要鑽進去搞清到底誰有理誰沒理,最後的結果往往還是一本糊塗賬,不但解決不了矛盾,當事人雙方還都不滿意。

蔡繼剛把孔連長叫到一邊問:「孔連長,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孔連長說:「長官,沒啥大事,麻老五和鐵柱為搶戰利品打起來,滿堂見他兄弟挨了揍,就不幹了,就揍了麻老五。」

「這麼說,主要肇事者是麻老五和鐵柱?」

「對,是他倆先打起來的。」

蔡繼剛問:「孔連長,你如實地告訴我,這兩個打架的士兵在戰鬥中的表現如何?」

孔連長說:「表現都不錯,鐵柱是機槍手,倒在他槍下的鬼子有好幾百了。麻老五是2班班長,除了喜歡占點小便宜,打仗還是不含糊。長官,這麼說吧,自從我們營守衛張家山以來,還沒有出現貪生怕死、臨陣脫逃的士兵,一個都沒有,這個我可以保證!」

蔡繼剛點點頭,從手腕上摘下自己的手錶遞給孔連長:「孔連長,這件事不要再追究了,讓鐵柱把懷錶還給麻老五,我這塊表送給鐵柱。」

孔連長驚訝地問:「長官,你這是……」

蔡繼剛說:「告訴這兩個士兵,這是給他們在戰場上英勇戰鬥的獎勵,我希望他們繼續保持這種戰鬥意志,等戰鬥結束,我會親自為他們請功!」

蔡繼剛說完拍拍站在一邊的弟弟:「走吧,跟我回軍部,去見見方軍長。」

目瞪口呆的孔連長看著蔡家兄弟倆走下陣地,他仔細端詳著蔡繼剛留下的手錶,認出這是塊「羅馬」牌的瑞士表。孔連長大吼道:「麻老五,鐵柱,都給老子滾過來,日他娘,你們這兩個兔崽子違犯軍紀,聚眾鬥毆,還他娘的打出獎勵來啦……」

如果不身臨其境,沒有人能體會到衡陽守軍在浴血廝殺、苦撐危局的深切感受,連蔣委員長也難以感受。因為最近從國際到國內發生的很多事情,讓蔣委員長窮於應付,焦頭爛額,要解決這些問題並不容易,這已經遠遠超出了蔣委員長的實際能力。就衡陽之戰而言,蔣介石即使作為最高統帥也難以駕馭,目前衡陽外圍的軍事態勢似乎迷霧重重。

衡陽守軍陷入苦戰,度日如年。而衡陽外圍不是沒有部隊,僅僅分布在瀏陽、萍鄉、醴陵一帶隸屬第九戰區的部隊就有整整6個軍!如果再加上分布在湘江西岸地區隸屬第四、六、七、九戰區的部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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