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27日拂曉,在湖南北部水網密布的洞庭湖地區,日軍戰役總指揮橫山勇發出進攻的指令。
此次日軍的進攻兵力高達八個師團又一個旅團,總兵力36萬人,在戰力上擁有前所未有的絕對優勢。在橫山勇的軍事指揮生涯中,這還是他第一次指揮如此強大的進攻兵團。日軍的戰役計畫胃口大得驚人,國軍方面嚴重估計不足,認為此次戰役充其量是個第四次長沙會戰。事實上橫山勇的目光早已越過長沙,在他眼中,長沙早已是囊中之物,這一點已經沒有任何懸念了。這次日軍進攻兵團的作戰縱深,按計畫應該延伸到衡陽以南,其中包括佔領衡陽。因此,橫山勇在兵力優勢及作戰規模上,都早已超越了薛岳「天爐戰法」的架構。
按照橫山勇的戰役計畫,由齊裝滿員的五個師團組成的一線兵團分三路同時發起攻擊。左路兵團由第3、第13師團組成,從崇陽出發,沿湘贛邊界的山嶽地帶向南攻擊,大迂迴長沙的東南方,先攻佔瀏陽,再包抄長沙後側。其目的是將薛岳的外線兵團兜進圈內,同時也能阻擊江西的國軍部隊跨境支援第九戰區。更陰險的是,左路兵團後面還跟著由27師團組成的第二梯隊,這支第二梯隊與攻擊部隊沿同一路線出發,兩軍相隔僅一天的路程。
中路兵團由第68、第116師團組成,沿粵漢鐵路南下,從岳陽地區突破國軍20軍正面防線,直撲長沙。中路兵團的後方也跟著第二梯隊,由第58、34師團組成。
橫山勇在中線擺上如此眾多的兵力,是隱藏著重大戰略意圖的。正如蔡繼剛所料,橫山勇決定在日軍包圍長沙的同時,對衡陽也進行遠距離奔襲,趁國軍全力保衛長沙時,出其不意一舉攻佔衡陽。
右路兵團的成分比較雜,是由第40師團、獨立步兵106聯隊、獨立混成第17旅團、獨立第5旅團、海軍艦隊和海軍陸戰隊組成,任務是從洞庭湖區的南縣出發,沿湘江西岸的河網丘陵地帶向南攻擊,從側後方突襲長沙城的制高點——嶽麓山陣地。右路兵團的戰術價值是把薛岳的左翼外線兵團兜入圈內,同時也可阻擊常德方向的國軍馳援。
橫山勇不愧是將才,他對得起領章上的兩顆金星,在排兵布陣、組織規模空前的大進攻同時,還通過各種方式進行大規模的戰略欺騙行動,他通過傳遞假情報等手段,有意透露出日軍的作戰目標,是沿著長江西進,進攻重慶,或是準備再度進攻常德。這一戰略欺騙行動基本達到了目的,重慶國民政府一時難辨真偽,不得不加以重視。蔣介石特地將精銳的衛戍部隊放在第六戰區,作為保衛重慶的生力軍,因而在兵力上沒有全力支持第九戰區的部隊。此舉正中橫山勇下懷,他要的就是這個結果。
5月27日拂曉,日軍強大的戰爭機器開動起來,36萬如狼似虎的日本軍人以坦克、機械化部隊、騎兵部隊為前鋒,在空中大編隊機群掩護下,組成多路突擊兵團如洪水般在湖南境內展開。
戰幕一旦拉開,連上帝也無法阻止,第九戰區的中國軍隊將要陷入滅頂之災。
蔡繼剛按照薛岳的指派留在長沙的第4軍督戰,第九戰區長官部已在兩天以前轉移到長沙以南二百公里的耒陽,戰區參謀長趙子立率特務營留在長沙,準備指揮守城戰鬥。
這時蔡繼剛正在嶽麓山湖南大學校長室內聽人吵架。吵架的人是參謀長趙子立、第4軍軍長張德能和戰區炮兵指揮官王若卿,吵架的原因是誰當守城主帥的問題。這件事得怨戰區司令長官薛岳,他撤離長沙時指定這三人負責守城,卻沒有指定三人中誰是主帥,結果三個人誰也不服誰,都認為自己有資格當主帥。
三個人若按軍銜比,趙子立和張德能是中將,王若卿是少將,這麼一比,王若卿只好不吭聲了。若按職務和作用比,就不太好比了。趙子立是戰區參謀長,算是戰區長官,比起張德能這個中將軍長來,職務當然是高一些。可張德能也有當主帥的理由:長沙城主要由第4軍防守,城裡的主要兵力都來自第4軍,你趙子立雖然貴為戰區參謀長,但眼下你手裡只有一個特務營,憑什麼指揮我?而王若卿的理由好像也很有說服力,沒有我的炮兵做火力骨幹,你們拿什麼守城?拿機槍手榴彈嗎?
蔡繼剛是外來戶,幫著誰都不好,只好和稀泥,最後決定三人商量著來。看來這場架算是白吵了,既然是商量著來,那就意味著誰說了也不算,蔡繼剛心說,吵了半天,事情又回到原點上,早知如此,還吵什麼架呢?
見吵架的事已塵埃落定,蔡繼剛便提議去嶽麓山上的炮陣地看看,那三人都同意,於是一起爬上嶽麓山。
與長沙城隔湘江相望的嶽麓山其實是座小山,其主峰標高才海拔300.8米,它周圍綿延分布著鳳凰山、天馬山、桃花嶺等九個小山頭,南北朝時的道人徐靈期在《南嶽記》里寫道:「南嶽周圍八百里,回雁為首,嶽麓為足。」緊鄰古城長沙的這座名山,擁有中國當時保存最完好的一座古代書院——北宋時期的嶽麓書院。
蔡繼剛很熟悉這座書院,戰前因工作關係,他常來長沙,每到長沙都要去嶽麓書院看看。他喜歡這裡濃厚的文化氛圍,不過他對「惟楚有材,於斯為盛」這副名聯很不以為然,認為古代楚人大有自吹自擂之嫌,偌大一個中國,五千年的文明,怎能是「惟楚有材」呢?
這一路上歷代留下的文化遺迹遍布其間,以晉初麓山寺、隋舍利塔、唐李邕麓山寺碑、明雲麓宮、清愛晚亭最為著名。這個自古以來文人墨客的薈萃之地,因其橫亘於長沙市區西面,對長沙城具有瞰制的地形地勢,使其成為守衛長沙極為重要的軍事制高點,奪取長沙,必先奪取嶽麓山。
一想到這座文化名山、千年古迹馬上要陷於戰火之中,蔡繼剛心裡一陣難過,也不知戰火過後,這些千年古迹是否還會存在?
炮兵旅的80門大炮擺在嶽麓山頂的炮陣地上,蔡繼剛以內行的眼光仔細觀察這些火炮。火炮的種類只有三種,有德國克虜伯軍火公司生產的「卜福斯」75毫米山炮和少量的150毫米榴彈炮,更多的是俄國造76.2毫米野戰炮。蔡繼剛辨認著炮管上的出廠日期,上面隱約可見1914年的字樣,他苦笑道:「天吶,一戰時的火炮,八成是從蘇聯的歷史博物館裡拉來的。」
趙子立哼了一聲:「要飯吃就不能嫌飯餿,人家俄國人能給就不錯了,他們自己還指望美國《租借法案》的物資呢,這幾門舊炮算是給盟友意思意思,多牽制一些日軍,為他們的遠東邊境減輕些壓力。你再到那邊看看,還有1898年出廠的呢,19世紀的老古董。」
蔡繼剛知道,這批俄制野戰炮是1941年蘇聯支援的,一共200門,國軍用這批火炮補充裝備了七個炮兵團,對於擁有三百多萬陸軍的中國軍隊而言,這點火炮顯然微不足道。沒辦法,自從1938年7月,德國在日德盟約的限制下,軍事顧問團離華,國軍獲得德造武器的大門被完全封死,作為國軍主力炮種的德造「卜福斯」山炮在戰爭中日益損耗,又沒有途徑得到補充,打壞一門少一門。到了抗戰中期,笨重的俄制野戰炮算是救了急,成了國軍炮兵部隊的香餑餑。至於美國的《租借法案》物資,中國分到的配額極少,美國的武器主要拿去裝備中國駐印軍和遠征軍了,第九戰區別說是吃肉,就是連湯也沒的喝。畢竟在美國人眼裡,中國戰區的作用只是牽制100萬的日本陸軍,對戰爭的進程並不起決定作用,他們最關注的還是歐洲和太平洋戰區。
俄國一戰時期的火炮,炮身極重,平地行軍就需要六匹馬牽引,遇到上坡時則需要八匹馬,這麼笨重的玩意兒實在不適合現代化戰爭。好在這種炮的射程還比較令人滿意,對於缺乏火炮的中國戰場,俄制野戰炮逐漸取代了日益損耗的「卜福斯」山炮。
見蔡繼剛在看炮,王若卿走過來笑道:「雲鶴老弟,你還喜歡炮?」
蔡繼剛說:「是個軍人就沒有不喜歡炮的,戰爭之神嘛,要是這玩意兒多些,我們的步兵傷亡就會少許多。若卿兄,附近目標的射擊諸元都標定好了嗎?」
王若卿吃了一驚:「老弟,行家呀,你一個步兵出身的人還知道標定射擊諸元?」
蔡繼剛回答:「按西方國家軍校的標準,步兵軍官必須懂得炮兵知識,否則無法進行步炮配合。」
「哦,想起來了,你上的是美國軍校,難怪懂得多。你不是問射擊諸元嗎?是這樣,第二次長沙會戰以後,我親自帶著幾個測繪軍官,對長沙周圍進行了測繪,把長沙近郊和城內可稱為標誌的建築物,詳細加以測量,製成二萬五千分之一的標點圖。到第三次長沙會戰時,我們的炮兵就如魚得水了,根據步兵指揮官的請求,依照標點圖上的射擊諸元開火射擊,效果出奇的好。」王若卿得意地說。
王若卿是個老資格炮兵了,他是保定軍校第八期炮兵科出身,當過炮兵團長、炮兵旅長。1940年5月炮兵第4旅旅部改編為第9戰區炮兵指揮部,王若卿從炮兵旅長變成了戰區炮兵指揮官。他是個炮兵制勝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