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47運輸機剛剛在羊街機場的停機坪上停穩,趙湘竹第一個走下扶梯,這是她第一次到羊街機場。
戰爭爆發以來,趙湘竹經常去前線部隊採訪,有時甚至深入到前線團一級指揮所。在同行們看來,趙湘竹的膽子大得出奇,她的故事經常在同行之間流傳。這其中有個笑話,在第三次長沙會戰中,趙湘竹居然鑽進了前沿陣地的一個地堡,先是幫機槍手壓子彈,然後就提出進一步要求,她想試試輕機槍射擊。當時正是敵人進攻的間歇,機槍手拗不過她,只好讓她試著打幾發,趙湘竹愣頭愣腦,上去就是一個長點射,子彈全打在射孔外七八米遠的地上,還差點讓機槍的後坐力把肩膀撞脫了臼,嚇得機槍手臉都白了。
蔡繼剛是這樣評價自己妻子的:趙湘竹女士對任何事物都充滿著熱情,有著強烈的參與感和好奇心,但在具體操作上,這位女士起到的作用卻往往是添亂。
趙湘竹作為一個軍事記者,採訪過很多將軍和士兵,也多次親臨戰場,經歷過眾多危險。她對軍隊十分熟悉,但這隻局限於陸軍,她還從沒有和空軍打過交道。這次來羊街機場,主要是因為陳納德。這位美國將軍是個大忙人,行蹤飄忽不定,為了採訪陳納德,趙湘竹把腿都跑細了,居然連續跟蹤了半個月也沒找到他。神出鬼沒的陳納德往往是上午還在重慶,下午就到了桂林,等趙湘竹追到桂林時,陳納德又飛到了湖南芷江機場,趙湘竹窮追不捨,又跟蹤到芷江,結果只晚了半個小時,陳納德已到了昆明羊街機場。趙湘竹得到消息後,犯了犟脾氣,她在芷江機場停機坪上等了六個小時,終於等到一架飛往羊街機場的美軍運輸機,幸虧她的記者證起了作用,機組人員破例允許她搭乘了飛機。
當趙湘竹氣喘吁吁趕到羊街機場新聞接待處時,一位軍官告訴她,陳納德將軍已經在兩個小時前乘汽車前往巫家壩機場。趙湘竹一聽就癱坐在那裡,她實在沒有力氣再繼續跟蹤了,這個年過半百的美國將軍精力充沛,非常人可比,趙湘竹几乎已準備放棄採訪了。
看著趙湘竹疲憊不堪的樣子,那個軍官似有不忍,他偷偷向趙湘竹透露了一個秘密:陳納德將軍明天下午還要返回羊街機場。趙湘竹一聽又來了精神,這個老牛仔到底沒有逃出她的手心,既然明天他還回來,那不如現在就在羊街機場守株待兔,等這老頭兒自己撞上來。
趙湘竹看看手錶,時間是下午三點,離晚飯時間還早,她決定去俱樂部的酒吧消磨時間。雖然是第一次來這裡,但她早就聽說過羊街機場的美軍俱樂部,這可是個大名鼎鼎的場所,一直被大後方的空軍人員所津津樂道,趙湘竹決定去體驗一下。
她坐在吧台前的高腳凳上,要了一杯「血瑪麗」雞尾酒,邊啜著酒邊翻閱著吧台上的英文雜誌。突然,趙湘竹放下雜誌,微微皺起了眉頭,她抬頭看看站在吧台里的調酒師,竟然是位年輕姑娘。
趙湘竹大感意外,她把酒杯向前輕輕一推,問道:「小姐,這杯酒是你調的?」
那姑娘立刻顯得很緊張:「是我調的,怎麼,口味不對嗎?」
「你好像忘了放黑胡椒粉,另外,伏特加酒的比例也不對,我記得『血瑪麗』標準配方里,伏特加酒應該不少於1.5盎司,小姐,你兌得稍微少了些。」
站在吧台里的姑娘是沈星雲,今天下午調酒師臨時有急事外出,央求沈星雲替他頂一會兒班。沈星雲以前也學過一些調酒技術,只不過很少實踐,所以一著急就出了差錯。
沈星雲連忙道歉:「對不起,這是我的錯,我馬上給你重新調製一杯,這杯酒你不用付費。」
趙湘竹奇怪地問:「小姐,你好像不是調酒師吧?在我印象里,還從沒見過年輕姑娘做調酒師呢。」
沈星雲臉紅了,她不好意思地承認:「實在對不起,調酒師臨時有事,我替他值一會兒班,我……我是營養師,不太會調酒,通常這個時間酒吧里很少有顧客,真沒想到,讓你碰上了,實在對不起。」
「哦,沒關係,反正我是在消磨時間,並不是真想喝酒,你不用重新調酒了,給我一杯白水吧。小姐,你們這裡的營養師也是現役軍人嗎?」趙湘竹已經養成記者的職業習慣,無論見到什麼人都會迅速拉近距離,進入隨便聊天的狀態。
「是的,我們這裡的醫護人員,屬於美國紅十字會中國支部的派出機構,在編製上又隸屬第14航空隊,所以全部是現役軍人,其中大部分是美國軍人。不過,我是中國國籍。」
趙湘竹拿出採訪本和鋼筆:「哦,這我倒是第一次聽說,看來不光是中美空軍混合團,連你們這裡的醫護人員也是中美軍人混合編製。小姐,我們可以聊聊天嗎?」
「當然可以,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你肯定是記者吧?」
趙湘竹點點頭:「我是《中央日報》記者,叫趙湘竹。」
沈星雲興奮地說:「那可太好了,三天前這裡遭受過敵機空襲,我們這兒出了個大英雄,他居然搶了一架飛機,冒著敵人的轟炸強行起飛,上去就打下一架敵機,簡直太棒了,你可以寫一寫這位英雄啊。」
趙湘竹頓時來了興趣:「天吶,看來我來得正好,你談談這位英雄,他叫什麼名字?哪裡人?在哪個部隊服役?」
「他叫蔡繼恆,還有個很厲害的綽號,叫鱷魚……」沈星雲誇張地做出駭人狀,彷彿變成了一條張牙舞爪的鱷魚。
趙湘竹驚訝地張大了嘴:「蔡繼恆?是中美混合團那個蔡繼恆嗎?他怎麼……在這裡?」
「是啊,他剛從中美混合團調來,還沒有具體分配工作,你……認識他?」
趙湘竹合上採訪本笑道:「果然是這臭小子,我當然認識他,我是他姐姐。」
蔡繼剛家兄妹四人,趙湘竹和最小的弟弟蔡繼恆關係最好,至於那兩個小姑子,趙湘竹表面上客客氣氣,但心裡始終把感情維持在一定距離上,她認為女人和女人之間很難交心,特別是小姑子對嫂子,無論你做得有多麼面面俱到,她們仍然會以審視、挑剔的眼光對待你,趙湘竹覺得自己很難討得她們的喜歡。再說了,她本來就是個經濟獨立的新女性,嫁到蔡家來,是因為她愛蔡繼剛,可不是為了穿衣吃飯,為什麼要放下身段去討小姑子的喜歡?
趙湘竹嫁到蔡家之前,婆婆就已經去世,老爺子沒有再續弦,這讓她很慶幸,要是再趕上個難侍候的婆婆,以她的性格恐怕會很難相處。蔡家屬於舊式大家族,繁文縟節多,規矩也很大,像趙湘竹這種新女性對此感到很不適應,幸虧平時不和他們生活在一起,所以暫時還沒什麼矛盾。
和其他人相比,蔡繼恆就好相處多了,他熱情、通透、性格豪爽,有時還很頑皮,很招趙湘竹喜歡。在這個大家庭里,每當趙湘竹有什麼心事需要與人交流時,她第一個會想到的是蔡繼恆。
她還記得第一次見到蔡繼恆的情景,那時他還是個大學一年級的學生。
蔡繼恆說:「嫂子,你比我想像的還要漂亮,看來大哥還是很有眼力的。另外,我有個問題,你是希望我叫你嫂子呢,還是叫你姐姐?」
趙湘竹想了想說:「就叫我姐姐吧,我家人口少,沒有兄弟姐妹,所以我很願意有你這麼個弟弟。」
從此趙湘竹和蔡繼恆一直以姐弟相稱,兩人相處得極為融洽。趙湘竹對這個比自己小六歲的弟弟很是嬌慣。他在西南聯大上學時,老爺子對他每月的零花錢控制得很嚴格,蔡繼恆喜歡結交朋友,花錢大手大腳,因此在經濟上總是捉襟見肘。趙湘竹心疼弟弟,她自己收入不低,娘家又有錢,於是瞞著老爺子和丈夫偷偷給他寄錢,甚至鼓勵他交女朋友,蔡繼恆在交女友期間所有的花銷都是趙湘竹提供的。
趙湘竹總是告訴蔡繼恆,男人身上一定要有些錢,否則就很難保持尊嚴。記住,沒錢了就和姐說,姐姐砸鍋賣鐵也要讓你活得像個男人。
趙湘竹沒想到蔡繼恆也在這裡,她一直以為蔡繼恆所在的飛行中隊還駐守在衡陽機場,正準備抽時間去衡陽看看他。這臭小子,調動了單位也不告訴姐姐,太不像話了。
趙湘竹聽沈星雲講述了蔡繼恆的英雄壯舉,她笑了笑,覺得沒什麼可大驚小怪的,這就是蔡繼恆,他總是能幹出令人目瞪口呆的事,打下一架敵機還真算不上什麼大事,憑這臭小子桀驁不馴的性格和詭計多端的腦子,要是他的P-40有足夠長的航程,他一準兒敢去轟炸東京。在這個世界上,哪還有這臭小子不敢幹的事?
倒是眼前這位容貌清秀的姑娘值得關注,怎麼一提起蔡繼恆就兩眼放光,白皙的臉蛋也變成了粉紅色?趙湘竹是過來人,她一眼就看出,這姑娘怕是愛上了蔡繼恆。如果是這樣,趙湘竹可得慎重對待,她認為自己有責任替弟弟把把關。
「小姐,我該怎麼稱呼你呢?」
「我叫沈星雲,既然你是蔡繼恆的姐姐,那我也叫你姐姐吧。」沈星雲很大方地回答。
「好啊,以後我叫你星雲,咱們就算是認識了。星雲,姐姐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