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六章

中午午餐時,蔡繼恆悶悶不樂地坐在餐桌前發獃,他正在想著陳納德所派的任務,已經10天過去了,那兩個日本戰俘還沒有答應合作。蔡繼恆有些焦慮,他覺得自己只是個飛行員,其職責是駕駛戰鬥機與敵人進行戰鬥,陳納德將軍有些強人所難,他並不適合做俘虜的說服工作,這應該是政訓部門的事。聽說中共對日本戰俘的管理很有一套,先是在延安成立了一個「日本工農學校」,其學員全部是日軍俘虜,校長是個叫「林哲」 的日本共產黨員。他們的工作卓有成效,這些日本戰俘後來大部分都參加了「在華日人反戰同盟」 ,很多人甚至參加了八路軍,並以軍人身份直接參与對日軍作戰。

蔡繼恆真想找陳納德談談,他沒這個本事做戰俘工作,建議陳納德最好把這兩個俘虜送到延安去,讓共產黨給他們洗洗腦子。

沈星雲穿著白色的護士服正在協助服務員送餐。她看見蔡繼恆嫣然一笑,開玩笑道:「大明星來用餐啦。」

蔡繼恆一愣:「什麼明星?」

「你是羊街基地的大明星啊,那天有這麼多人看見你的空中表演,還不是明星啊?」

蔡繼恆不高興地說:「小沈,以後少說這種廢話,什麼表演?那是打仗,知道嗎?」

沈星雲連忙道歉:「哎喲,不高興啦?好好好,我不說了,對不起!蔡大哥,我很高興你完成了每日的雞蛋定量,看來小時候養成的飲食習慣也不是不能克服的。」

「噢,你是說吃雞蛋的事?對不起,從那天你說過以後,我就把這事給忘了,再說,你不是也沒再提嗎?我還以為這件事就過去了。」

「其實你已經完成了規定,是我告知廚師,把雞蛋揉進麵粉,你每天吃的麵包、饅頭、麵條里都有雞蛋,你好像也沒吃出來,這說明你的胃並不排斥,只是你的味覺不喜歡雞蛋而已。」沈星雲得意地說。

蔡繼恆立刻從椅子上蹦了起來:「什麼,我居然吃了雞蛋?你怎麼不和我商量一下?」

「這是我職權內的事,用不著和你商量,再說,你也沒有任何不良反應,這個問題不是已經解決了嘛。」

蔡繼恆不滿地訓斥道:「小沈,我警告你,以後凡事要和我商量,不要自作主張,聽見沒有?」

「噯,聽見啦!」

「嗯,看在你幫我擦飛機的份上,這次就不追究了。」

「你還說呢,那天擦飛機可把我累死了,好幾天都沒緩過來,太陽把胳膊都曬脫皮了。」

蔡繼恆誇獎道:「你的表現還是不錯的,以後要是遇見你哥哥,我會好好誇誇你。」

沈星雲頑皮地說:「以後我要是遇見你哥哥,也得好好誇誇你。蔡大哥,你真的很棒!我第一次見你時還真沒看出來。唉,小女子走眼了啊。」

蔡繼恆斜眼瞟著她問:「怎麼,你的意思是,第一次見我時印象不好?為什麼?我好像沒有得罪你嘛。」

「不說了,不說了,說多了你又急了,吃飯吧!」

「別,吃飯著什麼急?我最怕人說一半留一半,你還是把對我的看法說清楚吧,我保證不急。」

「其實也沒什麼,就是你的形象有點……」沈星雲吞吞吐吐似乎不敢說。

「說!」蔡繼恆很敏感,尤其涉及自己的形象問題。

「蔡大哥,我說了你別生氣,你的形象就像京戲裡的小生,雖然很漂亮,但很難使我產生信任感。」

「為什麼?」蔡繼恆怒目而視。

「你別生氣,不是答應我不生氣了嗎?你聽我慢慢說。蔡大哥,其實中國文化里對男人的審美是有問題的,你想想古典小說里對男人的描寫,動不動就是什麼『面如滿月』、『目若青蓮』的英俊小生,比如《紅樓夢》里的賈寶玉、《西廂記》里的張生,你看王實甫是怎麼描寫張生的:『他臉兒清秀身兒俊,性兒溫克情兒順,不由人口兒里作念心兒里印……』聽著多肉麻呀,換成對女人的描寫也同樣適用。當然,還有一種男性形象就是李逵、魯智深那類有勇無謀的粗礪之人,這種美審觀也太極端了……」

蔡繼恆不耐煩地打斷她的話:「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屬於前者,是吧?可就算我是個小生形象,也不至於讓人產生不信任感啊?」

「問題在於中國女人,她們大部分認可這種審美觀,所以這種白臉小生就成了很多女性的夢中情人,這樣一來,就把張生們慣壞了,他們很容易變成靠臉蛋吃飯的男人,於是許多花花公子就從他們中間誕生了。」

蔡繼恆張了張嘴,卻什麼也沒說出來,他不得不承認,沈星雲的分析還是有些道理的。可是……長成這模樣又不是老子的責任。蔡繼恆也不喜歡自己的形象,這是爹媽給的,他又有什麼辦法?

蔡繼恆下意識地摸摸臉,自嘲地說:「這是我爹媽犯的錯誤,我哥和我長得基本是一個款式,他不過比我大一號而已。我經常很不忿地想,怎麼就沒人說他是白面小生呢?我想來想去終於想明白了,他年齡比我大16歲,遊歷過很多國家,經歷過很多事情,這一來二去,臉上就布滿了滄桑,就像埃及的人面獅身像,四千多年的歲月都刻在臉上呢。唉,小沈,我現在什麼都不缺,就缺歲月這把雕刻刀,你說是不是?」

沈星雲大笑起來:「你就胡扯吧,還人面獅身像呢,你做條鱷魚還勉勉強強。蔡大哥,以前我對這類爬行動物很討厭,覺得它面目猙獰醜陋,可我現在倒沒這種感覺了,大概就是因為你。」

蔡繼恆心裡一動,他想起丁震天的話,他說沈星雲算不上漂亮,這姑娘你得近距離仔細品味,就像品嘗上等紅酒,剛入口時還不覺得什麼,時間越長口感越濃郁,越醇香。當然,欣賞這類女人,你自己首先要具有異於常人的品位。海盜說得還真有些道理,這姑娘的確有味道,至於味道在哪裡?蔡繼恆一時還說不清,他不由得想入非非起來……

對於女人,蔡繼恆可不像哥哥那麼本分。蔡繼剛雖然在美國留過學,也遊歷過很多國家,但他畢竟是深受中國文化浸染長大的,又由於是長子,從小父母管教得嚴格,這種中國舊式家庭對他的影響是無處不在。而蔡繼剛在弗吉尼亞軍校上學時,正是美國20年代至30年代,當時代表美國社會的主流價值觀是強調上帝選民、天定命運的宗教情懷,以及愛國主義、家庭至上、正義必然戰勝邪惡等積極向上的正統思想,這是當時由美國社會的政治經濟結構所決定的,也是一個政治、經濟、文化相互作用的歷史過程。從那個年代裡走出來的蔡繼剛深受這種價值觀的影響,他和弟弟蔡繼恆的思維方式、處世方式自然有很大的差異。

蔡繼恆從小就不是個安分之輩,是在那一帶成了名的頑劣少年,干過的壞事數不勝數。父親蔡朝雲本是個溫文爾雅的讀書人,一貫崇尚孔孟之道,厭惡暴力,可就這麼個斯文之人也經常被小兒子的劣跡氣得發瘋,恨不得掐死這不爭氣的孽障。少年的蔡繼恆在和人打架時,經常發現自己頗有些抗擊打能力,開始還有點納悶,後來才明白,這身功夫是老爹幫他練就的。

所以說,挨揍也有挨揍的好處,如此長大的蔡繼恆對一切說教都懷有天然的抵觸,他認為生活經驗是自己摸索出來的,而不是教育出來的。至於道德問題,蔡繼恆也有自己的見解,有人不是說過:世界上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就變成了路。道德好像也是這樣,那是權勢者用來規範普通人行為的,雖然沒有錯,但蔡繼恆認為這太籠統,不如法律來得準確,既然法律規定了人們可以做什麼,不可以做什麼,那麼好,凡是法律沒有規定的,人們都可以做,若是某人做了法律沒有規定的壞事,那麼某人不應承擔責任,責任在立法者,誰讓立法者考慮不周全,留下了漏洞呢?

其實在中國人的道德範疇中,男女關係是個很重要的問題,中國古代的士大夫階層在男女關係上是很隨便的,三妻四妾且不說,文人之間喝花酒狎妓從來都是件很時尚的事。李白曾有狎妓詩句:「攜妓東山去,春光半道催。遙看若桃李,雙如鏡中開。」「南國新豐酒,東山小歌妓。對君君不樂,花月奈愁何?」看來這位大詩人很精於此道,但李白的放蕩生活並沒有在歷史上留下什麼有關道德方面的惡評。

成年後蔡繼恆多次去過南京,每當他看到秦淮河畔的貢院就啞然失笑。古代莊嚴的考試場所居然與煙花柳巷只隔一條小河,也就是說,古代考生們考完試,只需邁過一道小石橋,就可以進入秦淮河那片煙花柳巷,盡情招蜂引蝶,放浪形骸了。這似乎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沒有人把這看作是道德問題。

有一種說法,1919年的「五四」運動割斷了中國傳統文化的傳承,成功地摧毀了中國傳統的文化秩序。對「五四」運動的意義,後世學者們眾說紛紜,莫衷一是,從來沒有一個統一的認識。但蔡繼恆認為,也許我們在拋棄傳統文化的糟粕的同時,也不自覺地割裂了一些優秀的傳統文化,但毋庸置疑,「五四」運動以後,中國文化人的道德價值取向出現了巨大的變化,新一代文化人在兩性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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