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三章

蔡繼剛和劉昌義、高樹勛帶領殘餘部隊馬不停蹄趕到豫西盧氏城外,他們剛剛進城就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到處是燒得烏黑的殘垣斷壁,地上橫七豎八倒卧著國軍官兵和老百姓的屍體,倉庫里的軍用物資已經被燒毀,變成了灰燼,縣城的街道上到處是撕爛的被服、損壞的槍械、翻倒的車輛和騾馬的屍體。

蔡繼剛大驚:「糟了!日軍到底還是比我們先到了。」

高樹勛鎮靜地從警衛人員手裡拿過輕機槍,拉開槍栓道:「看來又得干一仗,鬧不好這是最後一仗了,全體注意,準備戰鬥!」

這時沈光亞擋住了蔡繼剛,他端起衝鋒槍喊道:「尖兵排跟我來,搜索前進!」

尖兵排立刻散開,跟在沈光亞身後小心翼翼地搜索前進。他們轉過一個街口,突然發現前邊的沙包工事後有人頭晃動,緊接著就聽見有人鳴槍並操著陝西口音大喊:「站住!哪部分的?」

猛地聽見有人說中國話,大家心裡別提多興奮了,莫非是援兵到了?但沈光亞心存疑慮,對方會說中國話並不能證明是自己人,因為偽軍也說中國話。他端槍隱身在街道的拐角處大聲喊道:「我們是一戰區的部隊,剛剛從崤山裡突圍出來,你們是哪一部分?」

這時工事後面閃出幾個穿土黃色軍服的國軍士兵,一個佩上士領章的軍人招手回答:「自己人,我們是34集團軍第16軍。」

「我們熬出頭了,陝西的援兵終於到了!」蔡繼剛一屁股坐在一個破彈藥箱上。

他身後的劉昌義、高樹勛等人一聽說援兵到了,都紛紛扔掉武器,癱倒在地上。自進入崤山到現在,這一路不知打了多少仗,多少弟兄倒在突圍的路上,新8軍和暫15軍的全部人馬加起來,眼下只剩下這幾十號人,這些突圍的倖存者現在是一步也走不動了。

16軍的一個上校走上前來向蔡繼剛等人敬禮:「長官,我是16軍118團團長雷鶴鳴,請長官們訓示!」

蔡繼剛強打著精神問:「雷團長,我們剛剛突圍出來,對戰局變化一無所知,請你先給我們介紹一下情況。」

上校回答:「三天以前,敵69師團一部突然南下攻擊盧氏縣城,我守軍僅一個營,日軍當日便攻破縣城,盧氏守軍傷亡殆盡,日軍進城後大肆燒殺,大火燒了兩天,兵站基地損失慘重,輜重、被服、槍械均付之一炬,日軍搶奪了部分彈藥、糧食後匆匆退去,我16軍隨後進佔盧氏縣城,緊急滅火後準備重建兵站。」

高樹勛問:「日軍有沒有進攻陝西的意圖?我們能不能守住防線?」

「應該沒問題,目前八戰區各軍已前出到靈寶、盧氏、西平一線構築工事,建立了穩固的防線,日軍兵力有限,不可能有什麼大動作。」

蔡繼剛、劉昌義、高樹勛等人一聽都鬆了一口氣。無論如何,在這個戰略方向上,日軍的攻擊勢頭被扼制住了。

當蔡繼剛等人在崤山苦戰突圍時,戰局已經發生了重大變化。在蔣介石的嚴令下,胡宗南第34集團軍受命殺出潼關,在靈寶、盧氏一帶山嶽地區憑險布陣,迎擊日軍。第34集團軍初出潼關,士氣旺盛,以逸待勞,與日軍的進攻部隊在靈寶血戰一場,日軍各師團的進攻鋒芒頓挫,其主力第3坦克師團一進入山區便失去進攻優勢,終於被阻於崤山腳下。

第34集團軍中的第1軍,是胡宗南精銳中的精銳,被岡村寧次看作是與湯恩伯的第13軍同等厲害的王牌部隊,此役,第1軍將士功不可沒。

在豫中遭到慘敗的湯恩伯坐在位於伏牛山的總部里羞愧難當。他從軍二十多年,從未像豫中會戰這樣遭到如此重大的失敗,若不想辦法扳回一局,今後怕是無顏面見蔣校長了。

湯恩伯畢竟不是庸常之輩,他一旦下定決心,總會弄出些名堂來。他在伏牛山下調整第31集團軍各部的同時,整日把眼睛盯在地圖上,他要在犬牙交錯的戰線上找到一個關鍵點,日軍主力不是想西進嗎?好,我在你背後搞一下,切斷你的供應線,讓你的主力調頭回援豫中,這麼一來,陝西方向的危機自然解除了。湯恩伯的目光落在洛陽西南重鎮宜陽,這是個絕佳的攻擊點,相當於日軍攻擊集團的尾巴,砍斷這條尾巴,日軍主力就會像受傷的野獸一樣負痛調頭回撲,那麼這次出擊的目的就達到了。

在地圖上,湯恩伯用紅鉛筆把宜陽重重打了個叉,他站起來發布命令:「31集團軍各部立即出擊,以第13軍為前鋒,向宜陽發起反攻。」

湯恩伯心裡很清楚,這次反攻虛實都有,是否拿下宜陽並不重要,關鍵是要造出聲勢,給日軍的進攻兵團一個信號:湯恩伯的第31集團軍要玩命了!岡村寧次不是夢寐以求要幹掉13軍嗎?好,現在13軍要砍斷你的尾巴了,你調頭還是不調頭?

這一招果然奏效,第31集團軍傾巢出動,擺出一副玩命的架勢,追著日軍的進攻部隊一路打去,西進日軍集團的戰略後方受到威脅,供給線面臨著被切斷的危險,又被胡宗南的第34集團軍阻擊在崤山前進不得,只好放棄進攻西安的企圖,主力回援豫中,反擊湯恩伯兵團。

陝西危急解除,蔣委員長大大鬆了口氣。

這些日子,蔡繼剛住在豫西靈寶的第1軍軍部,他受命代表軍委會完成豫中會戰潰敗部隊的收容、整編、布防工作。在這裡蔡繼剛見到了許多他熟悉或不熟悉的面孔,那些九死一生突圍出來的將領們,人人面色灰暗,神情沮喪,目光里都透出一種凄涼。而他熟悉的面孔已經大部分消失了,他們為這次愚蠢的會戰,為守住那些重要的或並無多少戰略價值的城鎮,為了第一戰區長官部矛盾百出的荒謬指揮,付出了生命的代價,他們已經長眠在豫中平原的城郊、街巷、田野、山川、河流里。他們付出的代價如此沉重,連魂歸故里的小小回報都沒有,成了匆匆遊盪於冥界的孤魂野鬼。

蔡繼剛常常獨自一人凝視著崤山東南起伏的群峰,難以抑制心中的悲傷和憤懣之情,他懷念那些曾和他一起出生入死的弟兄們,陳連長、滿堂、鐵柱……他們是否還活著?

「報告長官,您的電報!」軍部報務員將一封電報遞上。

蔡繼剛打開電報,電文是一戰區司令部發來的:

「軍委會督戰官蔡繼剛少將:擬近日在第一戰區司令部召開由該戰區各集團軍司令官、各軍軍長參加的軍事會議,商議改組該戰區總部,重新布置各軍防務問題。各部隊長官應攜帶各部作戰彙報、傷亡統計等材料儘快啟程。此報送第4集團軍孫蔚如、第14集團軍劉茂恩、第39集團軍高樹勛、第31集團軍王仲廉……開會地點:西安。此令,第一戰區司令長官,陳誠。」

蔡繼剛又喜又憂,喜的是妻子趙湘竹此時正好在西安,在經歷了一場殘酷的血戰後,能見到妻子總是一份奢侈的享受;憂的是自己這個督戰官把戰事「督」成這樣,訓斥和檢討怕是少不了的,而且軍事會議上的內鬥和相互推諉也是避不開的。

經過幾天的長途押送,佟滿堂他們五個戰俘被押到黃河澠池渡口。上渡船時,這支戰俘隊伍增加到50人。滿堂仔細觀察,發現戰俘們都是一副倒霉相,個個蓬頭垢面,臉上帶著驚慌失措的神態。一個小個子戰俘上船時動作慢了些,後背上立刻狠狠地挨了一槍托,負責押解的日軍士兵用日語大聲呵斥著,又橫過刺刀對準那戰俘胸口,小個子戰俘當時就被嚇哭了,他跪在甲板上咚咚地向日本兵們連連磕頭,嘴裡連哭帶喊地求皇軍饒命。日本兵們哈哈大笑,像是在看馬戲團表演。滿堂很想踹那小個子一腳,這小子也太慫了,好歹是個爺們兒,至於嗎?難怪咱老打敗仗,就是他娘的這號丟人現眼的東西太多。

日軍用渡船把戰俘們載過黃河,進入山西平陸縣地界。戰俘們在日軍士兵驅趕下又跌跌撞撞走了三十多公里,終於到了一座戰俘營。戰俘營大門前掛著塊牌子,上面用漢字寫著「更生訓練所」幾個字。

這座戰俘營是日軍在1941年5月的中條山戰役後,為關押國軍戰俘匆忙修建起來的。營地背靠著一座約300米高的山丘,山丘後面是連綿起伏的中條山,營牆前面是個小山澗,一條碎石路通向南面的一片丘陵,這是進出戰俘營唯一的通道,滿堂等人就是從這條通道進入戰俘營的。

新到的50個戰俘被押到院子里點名造冊。一個年輕的日軍少尉戴著口罩,拿著表格站在院子中央,他腳下蹲著一條吐著血紅舌頭的狼狗,眼睛裡閃著凶光在低聲咆哮著,好像隨時會撲向戰俘們。

日軍少尉用日語向戰俘們挨個問話,一個身材矮小的翻譯官負責翻譯,內容無非是每個人的姓名、年齡、籍貫和軍銜。那個翻譯官雖然個子矮小,嗓門卻大得出奇,對待戰俘的態度好像比日軍少尉脾氣還大,戰俘們回答的聲音小了一點就招來他不耐煩的斥罵,竟然是一口一個「日你娘」。滿堂聽出來了,這個翻譯官日語說得怎樣他不知道,要說起中國話可是一口純正的河南腔,一聽就是個土生土長的孬貨。

點名結束後,戰俘們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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