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蔡繼剛隨增援第4集團軍的部隊剛剛到達新鄭以西的順店鎮時,戰況急轉而下,已經惡化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豫西重鎮臨汝位於許昌以西二百多公里處,這裡由國軍第14軍的一個團負責防守。5月3日上午,城牆上的守軍忽然聽到一種奇怪的聲音,弟兄們面面相覷,誰也鬧不清這是什麼聲音。這聲音由遠而近,很快就匯成一股巨大的聲浪。守軍的一個營長聞聽後,臉色立刻變得灰白,他用變了調的嗓音喊道:「老天爺,這是坦克發動機的聲音……」
這時城牆上的士兵們發現,遠處地平線上捲起漫天黃塵,轟鳴的發動機匯成的聲浪猶如海嘯般滾滾而來。士兵們終於看清楚了,這是由二百多輛坦克組成的突擊集團,在10公里寬的正面上擺成楔形戰鬥隊形,高速向臨汝鎮撲來……
守軍從軍官到士兵誰也沒見過這陣勢,都被嚇破了肝,獃獃地看著坦克集群步步逼近。
為首的一輛坦克距城門100米處才開炮射擊,僅用兩炮就轟開了木製城門,龐大的坦克集群引導著騎兵縱隊迅速穿城而過,根本不理睬呆若木雞的守軍,似乎不屑於和守軍發生戰鬥。
戰場態勢表明,日軍的突擊兵團在執行更為重大的戰略任務。守軍團長最先從震驚中恢複過來,他心裡很清楚,隨後而來的日軍步兵部隊才會放下身段,問候一下守軍。
這還有什麼可考慮的?趕快跑吧!現在跑還有機會,晚了連機會都沒有了。守軍一個團一槍沒放,一眨眼跑得無影無蹤。
從許昌出擊的日軍第12軍,僅用了兩天時間,其坦克及騎兵部隊即穿插到位,佔領臨汝鎮,切斷了石覺第13軍的退路,完成了南面和西南面的包圍。日軍第110、第62師團從兩翼合力夾擊密縣附近的國軍第4集團軍110師,經過短暫的戰鬥後,日軍佔領密縣,完成了登封東北面的包圍圈。這時正在登封地區集結休整,準備反攻的國軍第13軍,禹縣的第29軍,連同劉昌義的暫編第15軍余部,西撤的87軍一部,一下子陷入十多萬日軍組成的巨大包圍圈裡,處境異常危急。
蔡繼剛在15軍軍部接到第14軍發來的電報,他沮喪地抱住了腦袋:完啦!將近四個軍已經全部被裝進日軍布下的大口袋裡。還是那句話:不是敵人太聰明,是我們自己太愚蠢。
在葉縣的湯恩伯接到報告也大吃一驚,事情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的心肝寶貝第13軍有被消滅的危險,湯恩伯渾身顫抖起來。1932年,根據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的命令,以湯恩伯為師長的第89師和以徐庭瑤為師長的第4師,合編為第13軍,錢大均任軍長。第13軍從組建起即參加圍剿紅軍,是絕對的嫡系,中央軍中的王牌部隊。到了1936年,湯恩伯出任第13軍軍長,他從那時就和13軍結下不解之緣。到抗戰中期,國軍已形成四大嫡系,其中有何應欽的「元老系」、陳誠的「土木系」、胡宗南的「蔣家第一師」系和湯恩伯的「第13軍系」。湯恩伯麾下20萬大軍,名列四大嫡系中的一大系,被稱為「中原王」,如果沒有其骨幹部隊第13軍的支撐,他絕沒有今天的地位。可以這樣說,沒有13軍就沒有他湯恩伯。
現在13軍突然陷入重圍,湯恩伯怎能不五內俱焚呢?
不過還好,登封一帶緊靠著嵩山,有山就好辦,你內山英太郎不就仗著有坦克和重炮嗎?有能耐把你的重裝備拉進嵩山遛遛。老天有眼,這真是不幸中的萬幸,這四個軍的部隊若是在豫中平原上被包圍,那才是滅頂之災呢。
湯恩伯鎮定下來,向被圍部隊發出命令:「第13軍、第29軍、暫編第15軍、第87軍,速將部隊轉進嵩山之中,力求避免被敵圍殲,相機跳出敵軍包圍圈!」
日軍的突擊集團終於完成合圍,準備進行最後的一擊。從臨汝到洛陽的公路上,日軍的百餘輛坦克在公路上來回穿梭,構成一條嚴密的封鎖線。與此同時,日軍第110師團、第62師團、第37師團從三個方向將被圍的國軍部隊壓迫到洛陽至葉縣公路附近,準備一舉全殲。
國軍被圍部隊節節抵抗,退入嵩山之中。
蔡繼剛和第31集團軍司令王仲廉取得了聯繫,王仲廉命令他們暫時跟隨13軍的部隊進入嵩山,蔡繼剛隨時可以使用13軍及下屬各師的電台與重慶軍委會聯絡。
蔡繼剛帶著他的警衛班站在路邊,13軍的部隊排成四路行軍縱隊從他眼前走過。關於湯恩伯與13軍的傳聞他以前聽說過不少,只是沒有近距離接觸過,他也很想利用這次機會好好觀察一下。
到底是國軍的嫡系部隊,他們的後勤供給應該是不錯的,士兵們體格健壯,面色紅潤,看樣子營養狀況良好,比起那些吃不飽飯的雜牌部隊簡直是天壤之別。更令人羨慕的是裝備,暫編第15軍的劉昌義軍長要是在這裡,肯定會饞得流口水。13軍的團以上軍官都配備有指揮車,車上裝有電台,每個師的師屬炮兵營都裝備了德制75毫米山炮和丹麥制20毫米高射炮,每個步兵團的迫擊炮連裝備的是82毫米迫擊炮,步兵的輕武器也很整齊,中正式步槍、捷克式輕機槍、水冷式馬克沁重機槍……蔡繼剛得出結論,以中國現有的野戰軍,除了那個特殊的駐印軍外,這個13軍的裝備已屬第一流了。
蔡繼剛想到許昌保衛戰,湯恩伯明知新編第29師只有三千多人,其裝備破爛不堪,卻毫不在意地把這支部隊置於配有重裝備的數萬日軍的攻擊之下。如果說犧牲這支部隊能夠達成重大戰役目的,倒也值得,可事後蔡繼剛對這場守城戰進行檢討時,他不得不遺憾地得出結論,這場守城戰對戰役全局毫無影響,不過是為了應付蔣介石和軍委會而已。在新編第29師將士們拚死搏殺的時候,裝備精良的13軍卻在登封一帶休整。湯恩伯才捨不得把13軍用於守城,這種倒霉事自然是由雜牌部隊去完成。
這種現狀令人感慨,同樣是中國軍隊,面對著同樣的敵人,後勤供給和武器裝備卻如此懸殊。這樣厚此薄彼,無疑會影響整體的作戰效應,以往中國軍隊的很多重大失利都與此有關。
蔡繼剛正想著,只見三架日軍戰鬥機沿著山谷低空掠過,飛機的機腹下閃爍著駭人的火光,密集的掃射把路面打得煙塵四起。部隊訓練有素地立即散開,路旁的幾門高射炮也立刻開火。敵機沒有料到會有防空火力,猛地一下想拉起機頭躲避,但為時晚矣,一架日軍戰鬥機的尾部冒出一道黑煙,呼嘯著一頭栽在對面的山腰上,燃起一團熊熊大火。國軍部隊一片歡騰,叫好聲、歡呼聲響徹山谷。
大部隊進入山區後,山地的好處立刻顯現出來。嵩山地區複雜的地形極大地限制了日軍航空兵的行動,飛行員們無法與地面部隊進行協同作戰。機群的高度很難掌握,飛高了影響攻擊效果,飛低了又容易撞山,況且13軍的高射炮也不好對付。
中日雙方的軍隊在嵩山的崇山峻岭中兜來兜去,一時誰也奈何不得誰。日軍的重裝備進不了山,只能派出輕裝部隊隨後尾追。比起日軍無法攜帶的150毫米重炮和坦克部隊,國軍輕便的75山炮和82迫擊炮就顯出了優勢。13軍對付尾隨的敵人很有辦法,一旦後衛部隊發現敵人,馬上鳴槍報警,行進中的大部隊立即向兩邊山腳散開,炮兵將所有火炮的炮口統統向後,待日軍追擊部隊進入射程後,便開火急射,把後面的山谷打成一片火海。山谷的兩邊都是峭壁,一旦遭到炮擊,日軍步兵根本沒有躲藏的地方,因而傷亡慘重。日軍追擊部隊吃過幾次虧以後,就和國軍部隊拉開距離,只是遠遠地尾隨。
蔡繼剛這幾天隨13軍軍部一起行動,也有了機會和軍長石覺中將探討戰局。石覺是廣西瑤族人,黃埔三期畢業。他的經歷和那些黃埔出身的將領差不多,都是從當排長開始的帶兵生涯,參加過中原大戰、圍剿江西紅軍等內戰。抗戰爆發後,石覺任第4師第10旅少將旅長,幾乎參加了所有的大會戰,南口戰役、台兒庄戰役、武漢會戰、隨棗會戰、棗宜會戰……34歲時官拜中將軍長。
和大部分黃埔出身的將領一樣,一開始石覺對蔡繼剛這種留過洋的軍人很有些不以為然,他不太把西點或弗吉尼亞軍校當回事,認為這些名校再好也是培養美國軍官的,除非你畢業後在美國軍隊服役,否則就沒有意義,美國軍校的畢業生帶不了中國士兵,因為國情不一樣。
對這種看法,蔡繼剛早已習慣了。他心裡明白,別說石覺這麼想,就連重慶軍委會那些高官恐怕也這麼想。國情不一樣,美國軍隊的那一套拿到中國來是行不通的,像蔡繼剛這類留過洋的軍官,只能擔任個幕僚或高參之類的職務,做帶兵的軍事主官可不行。蔡繼剛嘴上不說什麼,但心裡是不服氣的,你們怎麼知道我帶不了兵?你們給我機會了嗎?我在稅警總團不是也從上尉連長干到副團長了嗎?我在戰爭中獨立指揮過團級建製作戰,經歷過最慘烈最血腥的現代化戰爭,流過血也負過傷,難道僅僅因為上過美國軍校,就成了我不如人的理由?
石覺雖然軍銜比蔡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