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章

三天以來,蔡繼恆一直在羊街機場擦洗飛機,按照陳納德的命令,他要把停機坪上四十多架P-40、P-51戰鬥機挨個擦洗一遍,蔡繼恆拚命干也只完成了八架飛機。

他以前從來沒擦過飛機,這種活兒應該是地勤人員乾的,作為天之驕子的飛行員怎麼能幹這種粗活兒?軍隊就是這樣,長官發出的每一道命令都是聖旨,你高興也罷,不高興也罷,反正你不能反抗,必須老老實實去執行,哪怕是今天讓你挖個坑,明天再填上,像這種毫無意義的事,你也必須一絲不苟地執行,絕不能討價還價。蔡繼恆一邊擦飛機一邊想,難怪當初那些老飛虎隊員們,一聽說要轉為現役就不幹了,人家是志願人員,身份是老百姓,干多少活兒拿多少錢,可以完全不受軍紀約束。

說心裡話,蔡繼恆巴不得也當個志願飛行員,他可以不怕死,也可以不在乎錢,更不稀罕什麼軍官的身份,他唯一需要的是,不受管束地做自己喜歡的事,至少沒有人強迫他擦飛機。

擦洗飛機是個很乏味的工作,P-40N戰鬥機看起來不大,可真要把飛機從頭到腳擦洗一遍還真費勁,飛機頂部的座艙蓋和垂直尾翼都需要蹬著梯子才能夠著,有機玻璃的透明座艙罩要擦得鏡明瓦亮,不許有一絲的污痕。幾天下來,蔡繼恆累得腰酸背痛。更糟糕的是,那些路過的空、地勤人員,一見到他撅著屁股吭哧吭哧的狼狽相,便爆發出一陣幸災樂禍的鬨笑,還在他身後指指點點,這讓蔡繼恆非常惱火。

第23戰鬥機大隊下轄五個中隊,分布在從雲南西南部的雲南驛、昆明直到廣西的桂林和湖南衡陽與零陵長達2000公里的空域內,形成了東西兩個作戰空域。在昆明和雲南驛基地的兩個中隊是以防禦為主,保衛「駝峰航線」,監視越南和緬甸兩個方向的日軍飛機。東部經常駐有兩三個中隊,以進攻為主,作戰地域北起武漢,沿長江航線到南昌,南達廣州和香港。

蔡繼恆工作的停機坪對面是308轟炸機大隊的停機坪,那裡停放的是一排排B-24D「解放者」轟炸機,這種重型轟炸機的機身很龐大,有四個普惠公司製造的發動機,航距可達到3540公里,載彈量達3.6噸,機組編製為10個人,屬於遠程戰略轟炸機。蔡繼恆一見到這種飛機便暗暗慶幸,陳納德將軍簡直太仁慈了,他不過是讓自己擦洗身材嬌小的P-40,要是換上這種大傢伙可麻煩大了,憑他蔡繼恆一個人,一周能擦完一架轟炸機就不錯了。

羊街機場還有個美國紅十字會的支部,既然是救死扶傷的醫療機構,當然少不了醫護人員,因此,那些穿著白色護士服的中美女護士就成了基地的一道亮麗風景線。據說紅十字會支部剛成立時,基地的病號驟然增多,甚至很多飛行員也出現了身體不適的癥狀,經常在候診室外排成長隊。

紅十字會支部的負責人是斯蒂文·瓦特先生。這位瓦特先生是個不甘寂寞的人,他認為基地的條件簡陋,生活實在單調枯燥,為了豐富美軍官兵的業餘生活,瓦特先生提議興建羊街基地美軍俱樂部,這個建議立刻得到了廣泛的響應。在中國民工和美國工兵的共同努力下,俱樂部內部設施在紅十字會支部駐地順利完成,同時還修建了一個很不錯的網球場。從此這裡成了美軍官兵的聚集地,它以朋友的面孔出現,用「家庭」的形式作為紐帶,使每日經受戰爭折磨的美軍官兵們那繃緊的神經得以暫時的放鬆。

就在蔡繼恆報到的第三天,一架C-47運輸機降落在羊街機場,來自美國本土的勞軍劇團到基地慰問演出了,當一群打扮得花團錦簇的漂亮女人走下扶梯時,在場歡迎的美軍空、地勤人員興奮得幾乎發了瘋,一個美軍中士不顧一切地衝上去,要擁抱著名的封面女郎洛伊絲,這位女郎是他多年來的夢中情人,但這位中士很不幸,他當即被兩位高大的美國憲兵像扔橄欖球一樣給扔回了人群。

308轟炸機大隊的飛行員丹尼斯中尉和蔡繼恆是酒友,他有個很藝術的綽號叫「管風琴」,兩人是兩年前在昆明的一個飛行員聚會上認識的。

蔡繼恆擦飛機的第一天,丹尼斯為了表示友誼,特地跑來幫他擦飛機,口口聲聲不忍心讓老朋友一個人受罰,結果丹尼斯擦了不到一個小時就扛不住了:「親愛的鱷魚,真對不起,我想起來了,我的血壓一直不太正常,醫生說血壓高的人不適合爬梯子,我現在頭暈得很,實在抱歉!」

蔡繼恆挖苦道:「爬兩米高的梯子就血壓高,那B-24能飛9000米高,我真奇怪,你的血管居然沒有爆裂?」

丹尼斯出生在新澤西的一個富裕家庭,從小養尊處優,四體不勤,別說是勞動,連一般的健身運動都不參加,只喜歡泡泡酒吧或者開著跑車到野外兜風。他之所以當上飛行員,完全是出於對飛行的熱愛,用他自己的話說,開飛機要比開跑車好玩一千倍。總的來說,管風琴是個很不錯的傢伙,他作戰勇敢,技術精湛,對朋友熱情,除了有些懶惰外,他幾乎沒什麼缺點。

勞軍劇團到了以後,基地里到處洋溢著歡樂的氣氛,那些花枝招展的勞軍女郎們無論走到哪裡,都有一批崇拜者屁顛屁顛地跟隨著,這些慾火中燒的美國大兵們想盡一切辦法向美人們獻殷勤,一廂情願地盼望製造些愛情故事,但似乎收效甚微。

傍晚,管風琴又找到蔡繼恆:「鱷魚,你怎麼還在擦飛機?放下你的破抹布,趕快去換衣服,拜託,要打扮得漂亮一些,我有古龍香水,你可以噴一些。今天晚上有勞軍演出,你知道都有誰出場?告訴你,有大名鼎鼎的歌星安·泰勒,還有露絲·希爾頓。上帝啊,昨天在餐廳里,我和希爾頓小姐只隔著一張桌子,我連她的每根眉毛都能看清,這可真是個美人兒,能和希爾頓小姐這麼近距離接觸,那可不是人人都有的幸運,說心裡話,我已經不可救藥地愛上她啦!快一點,鱷魚,我們一起去,要早點去佔座位!」

蔡繼恆懶洋洋地擦拭著水平尾翼:「沒興趣,不就是些百老匯的大腿舞嗎?這有什麼可看的?那些女人身上插滿了各種羽毛,在台上蹦來蹦去,踢踢大腿,充其量就是這些吧?再說了,我懷疑你們根本不在意人家跳什麼舞,演什麼節目,你們感興趣的是女人的大腿。我沒說錯吧?」

管風琴對蔡繼恆的冷嘲熱諷毫不在意:「鱷魚,還是去看看吧,難道你不覺得我們的生活有多麼枯燥乏味嗎?我他媽的簡直煩透了,每天看見這該死的B-24我就想嘔吐,連他媽的夢裡都是高射炮的曳光彈在眼前亂竄,再這麼下去,我就要瘋了。」

蔡繼恆搖搖頭,堅決地說:「不去。管風琴,你要知道,你眼中的美人兒在我眼裡什麼也不是,其吸引力還不如一瓶紅方威士忌。我不喜歡白種女人,在我看來,她們的皮膚很粗糙,一眼看去,每個汗毛孔都清清楚楚,這很容易讓我聯想起某種皮革製品……」

管風琴疑惑不解:「皮革製品?什麼皮革?」

蔡繼恆面帶譏諷笑道:「管風琴,你總見過豬皮鞋吧?那上面有很粗的鬃眼。」

管風琴頓時氣急敗壞:「鱷魚,你這是真正的種族歧視,不去就不去,但我不允許你詆毀我心中的女神……」

「親愛的丹尼斯,別那麼氣急敗壞,這談不上種族歧視,我不過是表達一下自己的審美觀而已,誰也沒阻止你去追求希爾頓小姐啊,你激動什麼?快去佔座位吧!另外,我要提醒你,你要提前三個小時進入禮堂。據我所知,第23大隊和308大隊的空、地勤人員中,至少還有100個人對希爾頓小姐有著單相思的渴望。」蔡繼恆輕飄飄地挖苦著。

羊街基地的美軍俱樂部是用木板和鐵皮搭建的臨時房屋,從外面看上去很簡陋,和機場里其他的工棚沒什麼區別,但是走進去卻別有洞天。俱樂部的創建人斯蒂文·瓦特先生把這裡布置得很有情調,俱樂部分幾個區域,其中有酒吧、小型舞廳、撲克牌室和彈子房,網球場在俱樂部外邊的空地上。這個俱樂部主要是為美軍空、地勤人員設立的,也允許中國飛行員在此消遣。由於文化的差異,中國飛行員們對跳舞和撞球都興趣不大,多喜歡聚集在酒吧或撲克牌室。

晚餐後,蔡繼恆走進俱樂部里的酒吧,他知道今晚這裡會很清靜,因為那些好吵鬧的美國飛行員都去看勞軍演出了,今晚在酒吧里消遣的都是中國飛行員。

這間酒吧布置得很本土化,看上去和美國任何一個小鎮上的酒吧一樣,曲尺形吧台前放著一排高腳凳,牆上掛著飛鏢靶,四面的牆壁上貼滿了好萊塢女明星的電影海報,大廳的一個角落擺放著一架乳白色的台式鋼琴。

蔡繼恆走近吧台,剛要了一份羅姆酒,就聽見有人興奮地叫他的綽號,他回頭一看,見七八個中國飛行員圍坐在靠窗的一張桌子前,其中一半人他都認識,都是蔡繼恆在印度拉合爾受訓時的同學或學員,航校畢業後被分配到各部隊服役,彼此不在一個戰區,兩年多來大家都沒有機會見面。

蔡繼恆端著酒杯興沖沖地走向那群飛行員,嘴裡叫著他們在航校時的綽號。第一個跳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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