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章

蔡繼恆返回桂林機場的第二天,就被叫到第3大隊中方大隊長苑金函少校的辦公室。蔡繼恆知道,他私自駕駛飛機的事總要有個交代,但上面打算給他什麼樣的處罰,蔡繼恆心裡實在是沒底。

第3大隊的大隊長有兩個,一個是美國大隊長班奈德中校,另一個是中國大隊長苑金函少校,在作戰指揮上,第3大隊是班奈德中校說了算。苑金函少校除了參與制訂作戰計畫和駕機參加戰鬥,也負責第3大隊的一些日常管理工作。

苑金函是位傳奇式的空軍英雄,也是第3大隊年輕飛行員的精神偶像。他的左耳只有半個,那是在1937年「8·14筧橋空戰」中受的傷。在那次空戰中,他的飛機被擊中,苑金函跳傘正巧落在中日軍隊對峙的無人區中,他拔腿向中方防線狂奔,日軍步兵集中向他射擊,一顆子彈射穿了他的左耳,苑金函雖幸免於難,但也被破了相。九天以後,苑金函左耳還包著紗布,就參加了8月23日的羅店空戰,這一次苑金函的飛機又被擊中,墜落在羅店近郊。身負重傷的苑金函被中國紅十字總會上海分會救護隊副隊長蘇克率隊員搶救,日軍追至,蘇克等隊員慘遭殺害,苑金函的胸前也被刺了一刀,他靠裝死瞞過了日本兵,最後脫險。

在1944年的中國空軍飛行員中,像苑金函這種參加過抗戰初期空戰的飛行員已經非常稀少了,諸如高志航、樂以琴、閻海文那些早期殉國的飛行員們已成為英雄的傳說,為年輕一代的飛行員們所崇拜。而苑金函這種曾和英雄並肩作戰過的老飛行員,自然也深受年輕人的追捧。

蔡繼恆走進苑金函辦公室時,他正對著航線圖研究航線。苑金函抬頭看了蔡繼恆一眼,淡淡地說:「鱷魚,又惹事了,是不是?」

蔡繼恆說:「大隊長,你是指哪一件事呀?」

「哦,聽你的意思,你是惹了不止一件禍事,還有很多我沒有掌握的,是這樣嗎?」

蔡繼恆很真誠地說:「不是,不是,你不要錯誤地領會我的意思,我是說,我最近幹了一件比較有爭議的事,有的人認為我在做好事,主動幫助地勤人員排憂解難。當然,也有的人有不同看法,認為我未經請示就去做好事,有違反軍紀之嫌。」

苑金函微笑道:「鱷魚,都說你巧舌如簧,果然名不虛傳,明明是一個板上釘釘的違紀行為,到你嘴裡,就成了一件『有爭議的事』,這叫混淆概念。鱷魚,我時間很緊,沒工夫和你扯淡!告訴你,有人向陳納德將軍告了你的狀,陳納德將軍剛才打電話給我,親自宣布了對你的處罰決定。」

蔡繼恆嘟囔道:「大隊長,陳納德將軍總不至於為這點小事把我槍斃了吧?其實我也挺冤的,衡陽機場那個胡廣文是個一貫告刁狀的傢伙……」

苑金函公事公辦地說:「今晚有一架飛往雲南羊街機場的C-47運輸機,起飛時間是19點,你乘坐這架飛機到羊街機場23大隊報到。聽清楚了嗎?」

蔡繼恆一聽就蹦了起來:「什麼?把我調到23大隊?這是誰的命令?」

苑金函捲起圖紙回答:「這還用問嗎?當然是陳納德將軍的命令!鱷魚,你趕快準備一下,18點30分準時到停機坪。」苑金函說完就走出了辦公室,把蔡繼恆一個人丟在那裡發愣。

第23戰鬥機大隊和中美空軍混合團一樣,都隸屬於美國陸軍航空兵第14航空隊建制。蔡繼恆百思不得其解,陳納德為什麼命令他去23大隊報到?難道說就因為犯了點小事,就把他趕出中美混合團了?蔡繼恆不願意離開中美混合團,因為這裡三分之二是中國飛行員,美國飛行員只佔少數,誰不願意待在自己人中間?可要是到了23大隊就麻煩了,那裡百分之九十是美國飛行員,中國飛行員只佔極少數。

23大隊的前身就是那個著名的美國志願航空隊,人稱「飛虎隊」。珍珠港事件後,美國正式參戰,「飛虎隊」於1942年7月4日解散,改為美國駐華特遣隊即23戰鬥機大隊,半年後又擴編為美國陸軍14航空隊,陳納德恢複現役,任該隊准將指揮官。23大隊初創時的骨幹,特別是大隊長和中隊長,多是原「飛虎隊」的飛行員,還有一些是從菲律賓撤退出來的部分美國海、陸軍現役飛行員。

23戰鬥機大隊是美國14航空隊的主力,14航空隊初建時只有23戰鬥機大隊和一個B-25輕型轟炸機中隊,以後又增加了一個B-24重型轟炸機隊。這在整個二戰期間,是美國最小的航空隊,總計有五百多架飛機。相比之下,駐英國的第8航空隊飛機曾達到八千架以上,因此23大隊的飛行員們總是自嘲地稱第14航空隊是「吊在一根鞋帶上」的航空隊。

不知出於何種考慮,也有少量的中國飛行員被分配到23大隊,成了一些很尷尬的角色。他們的編製應該是正式的美國軍官,而國籍卻是中國,也同時擁有中國空軍軍官的身份。按14航空隊的輪休制度,美國飛行員飛滿400小時即可調回美國,美國飛行員們認為這條規定很不公平,因為這裡的飛行時數超過歐洲戰場一倍以上。而在23大隊服役的中國飛行員們則保持著沉默,他們無所謂公平不公平,更不會去拿自己的待遇去和歐洲戰場比,因為他們根本不享受輪休制度,要想休假唯有陣亡以後再說。

這種種不公平當然不是什麼大事,但總讓人覺得心裡不舒服,因此沒有哪個中國飛行員願意去23大隊。蔡繼恆當然也不例外,他在心裡嘀咕著,這就是陳納德對自己的處罰嗎?要真是這樣,這老爺子可有點不講理,就算我未經允許動了你的寶貝零式機,可我消滅了上百個日本兵,擊落兩架敵機,不給獎勵也罷了,怎麼能以調動作為處罰呢?你一個堂堂空軍少將,幹嗎跟我這小上尉過不去?

海蜇皮、杜黑、芬蘭刀這幾位老夥計也感到匪夷所思,大家討論半天也沒搞明白。海蜇皮憤憤地說:「鱷魚,要不我們也故意惹點事,讓陳納德把咱們一起調走算了。」

芬蘭刀問道:「那架零式機還在響尾蛇手裡嗎?要不咱把那架零式機再弄出來,每人飛它一小時,給陳納德來個法不責眾。」

杜黑的思維一貫很縝密,不屑於這些雕蟲小技,他肯定地說:「陳納德不是個等閑之輩,也不會僅僅為了懲罰鱷魚就搞這麼大動作,我看他有更深層的考慮。鱷魚,我們不要過早地下結論,先去23大隊看看再說。」

蔡繼恆嘆了口氣,點點頭,發牢騷歸發牢騷,對陳納德的調令他還沒有膽量抗命,只好先去了再說,儘管他很捨不得這幾位老朋友,也捨不得中美空軍混合團。

羊街機場在昆明市東北方向的尋甸縣境內,這個機場是1943年2月剛剛建成的,這裡駐紮著第23戰鬥機大隊,還有一個番號為308的重型轟炸機大隊,機型以B-24D「解放者」轟炸機為主力。由於機場是倉促建成,它的設備非常簡陋,指揮塔台是用木頭臨時搭建的,它甚至沒有現代機場常見的混凝土跑道,所有的跑道和滑行道包括停機坪都是用三合土鋪成,然後由成千上萬的老百姓拖曳巨大的石碾進行人工碾壓完成的,這些直徑達二三米高的石碾在工程完成後被遺棄在跑道邊。

羊街機場也沒有夜航設備,蔡繼恆所乘坐的C-47運輸機夜間降落時,他從機窗里看到,跑道兩側居然擺放著數百盞老百姓常用的那種老式馬燈,作為跑道指示燈。蔡繼恆很是吃驚,這種原始的導航設備對夜間返航的大型飛機有著極大的危險性,稍有不慎就會機毀人亡。難道第14航空隊的重型轟炸機和大型運輸機都在這種跑道上起降?

下了飛機以後,蔡繼恆仔細觀察了一下機場的設施和環境,他發現這個機場沒有修築混凝土機庫,一排排B-24、B-25轟炸機和P-40、P-51戰鬥機只能依次停放在跑道兩側。23大隊的司令部、空地勤人員宿舍等矮小簡陋的土木建築七零八落地分布在附近山丘上的灌木叢中。

蔡繼恆提著旅行袋,右肩上斜挎著一支「司登」式衝鋒槍走進23大隊司令部,這是一個臨時的木板房,室內擺設的是自製木頭桌椅,牆上掛著軍用地圖、飛行航線圖和好萊塢女明星凱瑟琳·赫本、費雯·麗的照片。到底是美國人,什麼時候都忘不了用美女照片調劑生活。

23大隊指揮官羅伯特·斯科特上校接待了蔡繼恆,他伸出手客氣地說:「我叫羅伯特·斯科特,賓夕法尼亞人,你就是那條大名鼎鼎的鱷魚?」

蔡繼恆敬禮道:「長官好!空軍上尉蔡繼恆,向你報到!」

羅伯特的眼睛是藍色的,他意味深長地看了蔡繼恆一眼,卻提了個不相干的問題:「鱷魚,我好像沒見過帶著衝鋒槍的飛行員,順便問一句,你駕駛戰鬥機的時候也帶著衝鋒槍嗎?」

蔡繼恆回答:「是的,長官,我一向把衝鋒槍帶進座艙,地勤人員幫我在座艙里安裝了一個固定槍架。」

「可以說說你的理由嗎?難道帶一支自衛手槍還不夠嗎?」

「長官,如果有一天我迫降或跳傘落在敵占區,這支衝鋒槍就會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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