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

蔡繼恆從飛行員餐廳里出來,三拐兩繞就進了傑克中士的工作間。這個工作間孤零零地坐落在衡陽機場的東南角上,和大部分機場建築離得很遠,平時這裡很少有人來。

蔡繼恆是個1.75米的中等個子,像大部分中國南方的男人一樣,身材略顯單薄,是那種身材比例很均勻的人。他清瘦的臉上膚色白皙,鼻樑精緻挺直,濃密的頭髮略微捲曲,兩頰側面有著天生的、長長的鬢角。他臉部最顯著的標誌是,兩道濃黑的劍眉和兩隻細長的眼睛搭配起來,十分生動。

第3大隊的年輕飛行員們對蔡繼恆有著如下評價:他這副小模樣天生就是為舞台而生的,演個唇紅齒白的小生連化裝都免了。

有一次蔡繼恆穿著短褲在宿舍里看書,把兩條光腿蹺在另一把椅子上,第8中隊有個綽號「白狼」的傢伙,看到蔡繼恆那白生生的光腿,便生出些許猥褻的念頭。其實這怨不得白狼,蔡繼恆腿上的皮膚光滑潔凈,不像一般男人那樣汗毛濃重,看起來難免使人想起年輕女人的大腿。白狼順手在蔡繼恆的腿上摸了一把,壞笑著說:「小蔡,我覺得你應該到梅蘭芳先生那兒混碗飯吃,你要是好好打扮一下,演個《貴妃醉酒》什麼的絕對沒問題……」

白狼話音未落,就被蔡繼恆一把掐住脖子,腦袋被死死地按在桌上。蔡繼恆手裡不知何時出現一把傘刀,鋒利的刀刃已經頂住白狼的頸動脈,宿舍里所有人都驚呆了。

蔡繼恆聲音不高,卻充滿了殺氣,他冷冷地說:「白狼,你有兩個選擇,要麼向我道歉,要麼我割斷你的脖子。聽清楚了嗎?」

白狼的臉色變得煞白,他連聲喊道:「我道歉,我道歉,對不起,對不起……」

蔡繼恆收起傘刀,若無其事地坐下,繼續看書,宿舍里一下子變得鴉雀無聲。能當上飛行員的人沒有膽子小的,可是這些膽大包天的傢伙都被這個小白臉震住了,他們倒不是怕刀子,而是被這小白臉那細長眼睛裡射出的殺氣嚇住了。

當然,這都是蔡繼恆剛剛到中美空軍混合團報到時的事了,「小白臉」這個稱呼很快就沒人敢叫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兇惡的綽號「鱷魚」,這表明蔡繼恆為了摘掉「小白臉」的帽子,有過一系列維護尊嚴的舉動。

其實蔡繼恆對自己的相貌也很不滿意,他甚至不喜歡照鏡子。他羨慕那些身材高大粗壯、面部線條粗獷的北方大漢,認為那才是男人應有的形象。可爹媽把自己生成這樣,尤其是承繼了母親那身雪白的皮膚,這使蔡繼恆感到非常不幸。

蔡繼恆家兄妹四人,蔡繼剛是長子,下面是兩個妹妹,這兩個妹妹早已出嫁,現在暫時隨丈夫居住在昆明和重慶。蔡繼恆是兄妹四人中年齡最小的弟弟,他生性頑劣,從小就不安分,三天兩頭在外邊惹事,經常有鄰居帶著哭哭啼啼的孩子前來告狀,控訴蔡繼恆打人的罪行。蔡家幾代都是書香門第,偏偏出了這麼個孽種,真應了那句民間俗語:老倭瓜也有串秧的時候。這令父親蔡朝雲非常頭疼。為了管教這孽障,蔡朝雲動用過無數次家法,每次都用藤條將蔡繼恆的屁股打得皮開肉綻,但這毫無作用。蔡繼恆每次挨完打後,只要屁股上的傷一旦癒合,又會興緻勃勃地開始新一輪的惡作劇,在挨揍問題上,蔡繼恆是個毫無記性的孩子。

1940年,蔡繼恆在昆明西南聯大歷史社會學系讀三年級,這是父親蔡朝雲逼迫的結果。蔡繼恆可不喜歡這種校園生活,他表達反抗的方式就是上課讀小說或睡覺。有一次聽陳寅恪先生的課,蔡繼恆睡著了,居然還打起了呼嚕,惹得陳先生大發雷霆,跑到梅貽琦校長那裡要求給予這個學生處分。陳寅恪教授當年已經是聞名遐邇的歷史學家了,作為一個歷史社會學系的學生,得罪陳先生可不是一個明智之舉。蔡繼恆見惹了禍,正考慮是否去陳先生家負荊請罪,求得先生的原諒。還沒等他拿定主意,中日戰爭史上一場慘烈的大空戰發生了。

1940年9月13日,日本海軍最新裝備的零式戰鬥機在重慶以西的璧山縣上空與中國空軍的蘇制伊-15、伊-16機群相遇,雙方展開空戰。這一仗中國空軍被打慘了,幾乎沒有還手的餘地,十幾分鐘內被連續擊落13架,受傷迫降11架,飛行員陣亡10人,負傷8人。而日軍零式戰鬥機創此戰績後,全部安全返航,無一損失。這場一邊倒的戰鬥讓中國空軍丟盡了顏面。而日本方面佔了便宜還嫌不夠,又在本已很輝煌的戰績上再加水分,日媒公布的數字是擊落中國空軍戰鬥機30架,損毀比例為30∶0。

璧山空戰的消息傳到西南聯大,在校園產生了爆炸式的效應,這種奇恥大辱使大學生們簡直發了瘋,各系的學生都沒心思上課了,他們聚集在操場上久久不肯散去,中國的陸軍已經使他們大為失望,眾學子都把希望寄托在中國空軍身上,因為空軍飛行員都是高素質、高學歷,經過萬里挑一選拔出的精英人士,他們完全沒有理由打敗仗。

那天蔡繼恆被氣得七竅生煙,他在人群中破口大罵,把那些不爭氣的飛行員罵了個狗血淋頭。其實大學生們真是冤枉了飛行員們,他們並不知道這場剛剛發生的璧山空戰是一場載入史冊的特殊戰鬥,那是日軍零式戰鬥機剛剛完成測試,尚未列裝時首次進行的大規模空戰。就飛機性能而言,零式機是當時世界上最先進、性能最優良的戰鬥機,對零式機而言,中國空軍裝備的蘇制伊-15、伊-16戰鬥機無非是一些活靶子,雙方飛機的作戰性能完全不在一個層面上。

中國空軍這次丟臉的戰鬥也遭到西方媒體的大肆嘲笑,《華盛頓郵報》甚至稱這次戰鬥為日軍飛行員的「空中狩獵活動」。

然而璧山空戰發生15個月後,美國人也笑不出來了。1941年12月7日,太平洋戰爭爆發,日本海軍偷襲珍珠港。日本剛換裝的81架零式戰鬥機,作為護航戰鬥機參加了兩個攻擊波的空襲,完全掌握了瓦胡島上空的制空權。隨後,駐中國台灣的日本陸基航空兵也大舉空襲菲律賓的美國克拉克等空軍基地,零式戰鬥機採用多次訓練的低速省油的飛行方式,為一式陸上攻擊機進行遠程護航。美軍面對續航力如此強大的日本戰鬥機,不禁大為驚駭,在菲律賓的美國空軍也被打得七零八落。太平洋戰爭初期,日本零式戰鬥機性能超過所有盟軍飛機,特別是其機動性和續航力無人能比,有「萬能戰鬥機」之稱。當時美國的F-2A水牛、F-4F野貓、P-40戰斧等飛機,面對零式戰鬥機的兇猛攻擊一籌莫展。在中國香港、新加坡、菲律賓、東印度甚至印度洋,零式戰鬥機統治了整個天空,為日軍的登陸作戰打下了堅實的基礎。

如此說來,中國空軍在1940年的壁山空戰中表現得還不算太丟臉。

當年的蔡繼恆還是個狂妄得沒邊兒的熱血青年,除了一腔熱血,在軍事知識方面還屬於無知者無畏的狀態,就是給他個上將總司令他都敢當。他肆無忌憚地在操場上叫罵著:「空軍的這些渾蛋都該送進軍事法庭槍斃,這幫渾蛋吃得好,穿得好,平日里牛皮哄哄,怎麼一打仗就打成這個熊樣?媽的,就是蔡某上去也不至於……」

一個同學拍拍蔡繼恆的肩膀說:「繼恆,系裡通知同學們去上課!」

蔡繼恆余怒未消地說:「不去,上什麼課?仗打成這樣,都他媽快當亡國奴了,就是讀完大學又有什麼用?」

另一個同學跑來,他邊跑邊喊:「同學們,空軍軍官學校來招飛行員了,願意報名的去總務處填表。」

蔡繼恆一聽就蹦了起來,他意識到機會終於來了,要想抗日救國,光靠讀歷史可不行,都說百無一用是書生,這話還真有些道理,國家危亡時刻需要的是軍人。蔡繼恆一向自視甚高,他認為自己不是扛支步槍去鑽戰壕的料,既然做軍人,就一定要選擇最尖端的軍種,空軍自然是首選,而戰鬥機飛行員則是空軍的精粹,甚至可以說是整個軍隊的精英。那麼好,就學飛行吧,蔡繼恆就不信那些日本飛行員長著三頭六臂,他早晚要在天上和那些渾蛋過過招。

蔡繼恆沒有和任何人商量就報了名,並且如願以償地通過了飛行員的考試和體檢。等父親蔡朝雲知道後,怒火萬丈地從重慶趕來捉拿蔡繼恆時,他早已跑到保山以東雲南驛的空軍官校上起了初級班的課程。

其實蔡朝雲並非不愛國,可他只有兩個兒子,長子蔡繼剛已經成為職業軍人,常年奔波於戰場,對這個長子,老爺子不能再說什麼,國家有難,蔡家出一個兒子去打仗那是應當的,老爺子這點覺悟還是有的。可愛國歸愛國,老爺子的愛國覺悟還沒有高到不顧蔡家傳宗接代的地步,大兒子已經獻給了國家,小兒子是無論如何不能再當軍人了,他就該好好讀書,將來當個學者教授,這才耀祖光宗。為這件事,老爺子還特地跑到重慶航空委員會鬧了一場,但毫無結果。

1942年,蔡繼恆已經在空軍官校初級班畢業,因成績優良,被暫時留校任教。這年5月,日軍占芒市,陷龍陵,轟炸保山,與中國軍隊對峙於怒江。空軍官校初級班被迫遷校至印度旁遮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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