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

凌晨時分發生的一件事讓佟滿堂陷入瘋狂狀態,他平生第一次產生了想殺人的衝動。他家的母豬「黑妮」慘遭毒手,要不是肇事者麻老五捨棄贓物逃走,他佟滿堂今天鬧不好就成殺人犯了。

事情是由麻老五的偷竊行為引起的,麻老五是下溝子村一個頗有名氣的地痞賴子。下溝子村離崗子村只有兩里地,多年來兩個村子的村民彼此通婚嫁娶,血緣融合,幾乎家家都沾親帶故。仔細說來,麻老五和佟滿堂還算是遠親呢,他們從小就在一起玩泥巴掏老鴉窩,很是知根知底。後來大了些,麻老五和佟滿堂各自成了下溝子村和崗子村的孩子王,兩人的關係才疏遠起來,原因很簡單,兩個孩子王誰也不服誰,都拿自己當老大。

成年後的麻老五越來越不上道兒,他生性懶惰,厭惡農活兒,又沒什麼本事掙錢糊口,漸漸變成了人人厭惡的二流子,成天遊手好閒,偷雞摸狗。從古到今,這類青年在中國農村都很常見,幾乎每個村子都有。

滿堂家在崗子村屬於佃戶,父親佟春富是個老實庄稼人,靠給東家陳家興當佃農度日。由於租種的20畝土地是陳家興的中藥園,種植的是各種草藥,因此比種莊稼的收入高,佟家的日子在崗子村屬於中等水平。

民國三十一年河南大旱,中原一帶出現數百萬饑民,方圓數百里炊煙絕跡,餓殍遍野,很多地區出現人相食的慘劇。崗子村大部分村民也斷了糧,餓死了幾十口人,村西頭的陳保倉一家七口人全部餓死,沒一個活下來。像這樣的絕戶,崗子村還有幾家。若不是大善人陳家興拿出積蓄到洛陽買糧賑濟村民,村裡至少會餓死一大半人。作為陳家興最忠實的佃戶,靠著陳家的慷慨施捨,佟滿堂家不但沒有餓死一個人,還養起了一頭豬。說起來,此後發生的一切事都和這頭豬有關,完全是這頭母豬惹的禍。

這頭豬是佟春富去年春天在集市上用兩斗玉米換來的,抱回來時只是個剛剛斷奶的豬崽子,瘦得像只耗子。因為是母豬,滿堂就給它起了個名字,叫「黑妮」。災年間人都沒糧吃,何況是豬,是佟滿堂帶著鐵柱和妹妹翠花靠打豬草,到池塘里撈水葫蘆,切碎了餵豬,才含辛茹苦地把它養大,為的是把豬賣掉,給佟滿堂娶媳婦。過了農曆七月滿堂就滿19歲了,這個年齡在農村已經不算小了。

如此說來,「黑妮」已經不是一頭普通的母豬,它承載著佟滿堂一家人對未來的全部希望,就是把它當先人一樣供養也不為過。

前幾天,佟滿堂又一次給「黑妮」過了秤,這貨還真爭氣,體重居然長到一百二十多斤了。照這麼侍候著,再有兩三個月「黑妮」就能長到150斤以上。到那個時候,它就不再是豬了,它會變成一個俊媳婦,和佟滿堂一起過日子啦。想到這裡,佟滿堂心裡樂開了花,渾身上下洋溢著幸福感。

在二里地以外的下溝子村,麻老五也已經等得有些心焦了。他和佟滿堂一樣,也盼著「黑妮」長大。麻老五的嗜好很多,其中最上癮的是推牌九賭錢,其實他賭技並不高明,經常是輸多贏少,因此落了一屁股債。不用說了,這「黑妮」如果到手,至少能抵消他一部分賭債。

麻老五的作案工具很簡單,一柄短把鐵鎚,半瓶燒酒,一個白面饃,一塊藍花布門帘,其中鐵鎚是從張家鎮張鐵匠那兒偷來的,藍花門帘是從鄰村蔡寡婦家隨手順來的。

這天夜裡,趁著月黑風高,麻老五終於行動了。他摸到滿堂家豬圈前,用蘸了燒酒的白面饃喂「黑妮」,「黑妮」長這麼大還沒吃過白面饃,即使有些怪味道也不大在乎,於是它連嚼都沒嚼就一口吞下。接下來「黑妮」就有些迷迷瞪瞪,它晃晃悠悠走了幾步便一頭撞在圈門上。這時麻老五齣手如電,掄圓了鐵鎚照著「黑妮」腦門上砸去……可憐的「黑妮」還沒來得及哼一聲就轟然倒下。

麻老五將藍花門帘的兩個角系在「黑妮」的兩隻前蹄上,然後抓住兩隻前蹄把「黑妮」背到背上,這樣藍花門帘就像披風一樣把「黑妮」從頭到腳全部蓋住。麻老五心說了,回村還有二里地呢,就算碰上走夜路的,人家也看不清你背的是啥。

可該著麻老五倒霉,這天夜裡滿堂和鐵柱也出了門。因為聽村裡的佟大寶說,這幾天鬼子和國軍幹了大仗,國軍怕是頂不住了,大路上國軍的敗兵像潮水一樣朝西跑,路上丟的東西多了去啦!佟大寶啟發性地說,好不容易有點發財的機會,現在不去撿洋落兒那才傻嘞。

滿堂當然不想放過發財的機會,他和鐵柱天剛擦黑就出去了,哥倆在大路邊的灌木叢里蹲了半宿也沒找著機會,大路上的敗兵太多,都跟放了羊似的,一群一群向西跑。滿堂琢磨著,要是這會兒竄到大路上去撿洋落兒,非他娘的讓人家抓了差不可,這幫鱉孫正缺挑夫嘞。

天快亮了,大路上的敗兵還沒有過完,這哥倆終於等得不耐煩了,便決定回家。這裡離崗子村有三里地,在回村的路上,倒霉的麻老五鬼使神差般撞上了滿堂兄弟倆。

麻老五這趟活兒並不輕鬆,他要背著一百二十多斤重的「黑妮」趕兩里地夜路,這無疑是件苦差事。路剛走了一半,麻老五就有些力不從心了,他後悔當初沒找個幫手,哪怕分走一半豬肉也值了。正這麼想著,迎面就遇見滿堂兄弟。

滿堂模模糊糊見麻老五背著什麼東西氣喘吁吁地走過來,心裡好生納悶,心說這貨咋深更半夜從崗子村方向過來?於是就大聲問:「老五,你去哪兒?背著啥?」

麻老五是個盜竊老手了,心理素質絕對強過一般人,他面不改色地回答:「哦,是滿堂啊,莫事!俺老娘病了,去你們村找陳先生瞧病。」

一聽是麻老五的老娘病了,滿堂就不能不表示一下關心,好歹兩家還是遠親呢。滿堂立刻湊了過去:「哎喲,是嬸子病了,要緊不要緊?你歇歇,俺幫你背!」

麻老五客氣地說:「莫事!莫事!這就到家了,俺娘吃了葯剛睡著,莫吵醒她。」

滿堂停住腳步:「那也中,往後嬸子的病有啥要幫忙的,你給俺捎個話兒。」

麻老五忙不迭地道謝,準備開溜。誰知這時「黑妮」從昏迷中醒來,發出一種怪異的哼哼聲,麻老五的冷汗一下子順著腦門流下來,但他畢竟是老手,早就練就了處變不驚的本事。他扭頭柔聲安慰著:「娘啊,俺知道你難受,忍著點兒,這就到家啦!」

佟滿堂這才感到哪兒不對勁,老五他娘的聲音咋這麼熟悉?不像是老太太的呻吟,倒有點像壯漢打呼嚕的聲音。

鐵柱的腦子比滿堂快,早看出麻老五有鬼,他冷不防一把掀開麻老五背上的藍花門帘,「黑妮」那碩大的豬頭立刻露了出來……

麻老五見勢不好,一把甩掉「黑妮」,一轉眼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接下來的事就很簡單了,怒不可遏的滿堂兄弟拎著柴刀殺進下溝子村,準備劈了麻老五這鱉孫。誰知麻老五根本就沒回家,聽鄰居說,他半個月前就把老娘送到親戚家去了,至於他親戚家在哪裡,下溝子村無人知曉。

天亮時分,可憐的「黑妮」終於咽下最後一口氣,它的顱骨幾乎被鐵鎚打碎,能活到天亮已經是奇蹟了。佟滿堂一家人都哭成了淚人,在這可怕的大災年裡,「黑妮」的離去使滿堂一家人的希望全部破滅。

1942年夏到1943年春,河南大旱,全省夏秋兩季莊稼大部分絕收。誰知禍不單行,大旱過後又遇蝗災,數十億計的蝗蟲如龍捲風般席捲大地。蝗群遮天蔽日,呼嘯而來,啃光了地面上的一切植物,全省受災民眾達500萬之眾,佔全省人口的百分之二十。

中原大地餓殍遍野,赤地千里,河南的部分地區人口銳減,已達到十室九空的程度。經國民政府有關部門私下統計,這場大災難使河南省餓死了300萬人之多。

河南受災後的慘狀,自然引起大後方新聞媒體的極大關注,除了《中央日報》之類的官方報刊,重慶幾乎所有的民間報刊記者,包括駐渝外國記者,都蜂擁而至,趕赴災區,一時關於災區慘狀的新聞報道汗牛充棟,國民輿論大嘩。

對河南災區的新聞報道,蔣介石和國民政府的大員們一開始並不重視,戰爭期間,大人物要操心的事太多,中國這麼大,某個地區遭災餓死一些人,這都是很正常的事。

照理說,像這樣巨大的天災,政府理所當然應承擔起調集糧食進行賑災的責任,但國民政府也有自己的難處,長達六年的戰爭消耗,已經使積貧積弱的中國經濟瀕臨崩潰邊緣,其綜合國力的衰竭也到了臨界點。當時的河南為中日戰爭的主戰場,中日兩軍的重兵集團隔黃河對峙,在河南境內,三面臨敵的中國駐軍達幾十萬人,其交通運輸極為困難,唯一可以依靠的戰略通道,就是西面的陝西省。而陝西省自古就是個缺糧的貧瘠省份,在糧食問題上自顧不暇,豈有餘糧支援河南的幾十萬駐軍和數千萬龐大人口?

算來算去,河南的軍糧也只能在河南就地解決。戰爭時期,軍人不能餓肚子。至於老百姓,只好委屈一下了。這一年,中央政府給河南省的征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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