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

在洛陽第一戰區司令部的作戰室里,司令長官蔣鼎文上將正在主持軍事會議,與會的有戰區副司令長官湯恩伯以及軍長以上將官和參謀人員。

此時的中原戰場,中國軍隊分為兩大重兵集團。一是以湯恩伯為首的機動作戰部隊,下轄4個集團軍,總兵力為30萬人。湯恩伯集團名義上是軍委會直轄兵團,但因配合作戰的需要,仍然歸一戰區司令長官指揮,因此湯恩伯還兼任一戰區副司令長官。二是蔣鼎文指揮的一戰區主力——河防軍,這是由8個集團軍、1個兵團共17個軍組成的大軍,總兵力為40萬人,其任務是依託黃河南岸既設河防陣地抗擊日軍。

1944年4月,中原地區70萬中國軍隊的命運就落在蔣鼎文和湯恩伯這兩位位高權重的陸軍上將身上。

蔣鼎文是個老資格軍人,早年畢業於浙江陸軍講武堂。1924年黃埔軍校成立時,他已經是孫中山大元帥府的上校參謀,那時蔣介石還不過是個少將參謀長,軍銜只比蔣鼎文高一級,合稱孫中山身邊的「兩蔣」。這「兩蔣」恰巧又都來自浙江,操一口寧波官話,所以人們總是錯把他倆當成親戚。那時頗有心計的蔣鼎文,作出了一生中最為正確的決定,他以上校之尊,甘願屈就黃埔軍校第一期學生隊的中尉區隊長,軍銜被降了四級也在所不惜。當年秋天,軍校舉行野外演習,蔣鼎文任連指揮官,蔣介石和蘇聯顧問加倫將軍 親臨現場。加倫將軍見蔣鼎文小身板兒挺得筆直,一舉一動都透著軍人范兒,怎麼看怎麼順眼,於是便即席發問了幾句,蔣鼎文皆對答如流。事後加倫將軍對蔣介石說:「此人可重用。」這一字千金的評語非同小可,以加倫是國民政府首席軍事顧問的身份,說話自然是一言九鼎,從此蔣鼎文官運亨通,成了「黃埔八大金剛」之一。

平心而論,此公即便在內戰戰場上也沒有什麼值得稱道的戰績,他官場上的政治手腕倒是遠遠超過其軍事才能。此外,這位蔣鼎文上將還有個不太好改的惡習——嗜賭如命,曾經干出過一夜間輸光全師官兵三個月薪餉的事,是個一粘賭檯就捨生忘死的賭徒。

此時的蔣鼎文雙眼布滿血絲,不住地打著哈欠——看來他昨天又是豪賭一宿,到現在還沒緩過勁來。

蔣鼎文慢吞吞地說:「諸位同仁,本戰區近日形勢頗緊,河對岸日本人調動頻繁。據情報稱,日軍似有較大的戰略動作。本人已上報軍委會及蔣委員長,軍委會已派人來我戰區商議軍事部署問題。」

說到這裡,蔣鼎文看了看身邊一位中等個子、身材均勻的陸軍少將:「我給大家介紹一下,這位是軍事委員會軍令部派來的督戰官蔡繼剛少將。」

年僅40歲的蔡繼剛「咔嚓」一聲立正,瀟洒地向大家敬了個禮。

蔣鼎文繼續說:「我們討論的作戰問題,諸位均可同蔡將軍磋商,我們第一戰區的重大決策,都可由蔡將軍直接向軍委會上報,獲得批准。」

會議室內所有將官的目光一下都落在了這位少將身上。

蔡繼剛不卑不亢地微微欠身:「晚生年輕無知,雖粗通軍事,也多是紙上談兵,各位長官長年帶兵,身經百戰,蔡某豈敢班門弄斧?還望各位長官多多指教!」

眾將官面面相覷,都不知這位來自軍令部的少將身後有何背景,自然沒有人敢多嘴。

蔣鼎文繼續說:「我們現在的兵力部署大致是:鄭州至陝縣沿黃河南岸一線,約200公里的河岸上,集中4個集團軍。孫蔚如第4集團軍駐守鄭州;劉茂恩第14集團軍駐守洛陽;李家珏第36集團軍駐守新安;高樹勛第39集團軍駐守澠池、陝縣地區。」

蔣鼎文說到這裡,轉向一戰區副司令官湯恩伯:「恩伯,給大家談談你那個方向的兵力部署。」

湯恩伯掃了一眼眾將官,面無表情地報出一連串布防數據:「王仲謙第31集團軍駐鄭州以南;何柱國第15集團軍及陳大慶第19集團軍全部置於平漢路南段西側;另有賀粹之第12軍,劉昌義暫編第15軍和豫皖邊區的地方部隊布防於平漢路南段東側。我集團兵力的態勢和戰役決心是:在鄭州東邊黃泛區中牟,部署前哨守軍暫編15軍的27師,其他主力的任務是確保平漢鐵路南段之安全。」

這時,一位中將舉手要求發言,是第33集團軍司令官李家鈺。

蔡繼剛因工作關係,早就認識這位中將,李家鈺字其相,是川軍老資格將領,抗戰前就是第47軍中將軍長了。他1937年9月率47軍出川,一直在太行山與日軍作戰。1939年李家鈺積功升任36集團軍總司令,1940年才調到河南擔負黃河防務。因為關係比較好,蔡繼剛總是稱他為「其相兄」,從來不稱呼官職。蔡繼剛的字為雲鶴,所以李家鈺稱蔡繼剛為「雲鶴老弟」。

李家鈺憂心忡忡地發言:「各位長官,目前日軍正在修復黃河鐵橋,此舉表明日軍近來要有大動作,鐵橋一旦修復,後果不堪設想。愚以為,與其坐等日軍來攻,不如先發制人,立刻派飛機轟炸橋南的邙山陣地,然後派小部隊過河突襲日軍,掩護我工兵將橋再次炸毀。」

應該說李家鈺的這一建議非常可行,頗有現代戰爭中使用特種部隊的出奇效果。

但蔣鼎文不以為然:「這類戰術動作我看成功的把握不大,對岸日軍重兵防守,我小股部隊貿然過河,豈不是飛蛾撲火?我戰區與日軍隔河相峙已達三年,諒日軍不敢輕舉妄動,我軍沿河防線堅固,可稱之為三百里血肉長城。因此,目前我戰區防線沒有必要調整,我軍只要固守沿河防線,以不變應萬變即可。」

司令長官蔣鼎文這一表態,李家鈺馬上閉了嘴,幾個正準備發言的將領也不再吭聲了。

蔡繼剛是三天以前到的洛陽,這幾天他一分鐘也沒閑著,仔細研究了蔣鼎文的兵力部署,私下裡對他的指揮能力頗感擔憂。這位二級陸軍上將的腦子似乎不太好使,他缺乏現代化戰略思維,打防守永遠是線性布防,缺乏戰役縱深。他把自己的全部主力都放在黃河沿線的各個據點及平漢鐵路南段,而廣大後方卻無任何機動兵力和戰役預備隊,這種玩法實在太懸了。當然,如此排兵布陣是根據軍令部長徐永昌的判斷而形成的,徐永昌認為日軍意在打通粵漢線,而黃河以北日軍的種種跡象完全是一種戰略佯動。

問題是,徐永昌不是全知全能的上帝,誰能保證他的判斷不會出現失誤呢?如果黃河以北的日軍不是佯動,而是真的打算突破黃河天險,首先從北面發起進攻,那又將如何應對?這種一廂情願的判斷,並以此判斷進行兵力部署,一旦日軍突破河防快速推進穿插,分割包圍國軍的主力師團與各城鎮點,那麼幾十萬中國軍隊將陷入滅頂之災。

想到這裡蔡繼剛不由打了個冷戰,他忍不住站了起來:「各位長官,我能否談談自己的看法?」

蔣鼎文客氣地說:「當然可以,你老弟是軍令部派來的督戰官,是握著尚方寶劍的人嘛。」

蔡繼剛謹慎地發言:「我有一個擔心,據現有的情報判斷,日軍這次肯定是要大舉進攻了,這一點毫無疑問。關鍵是它的進攻方向,日軍的戰略意圖是什麼?它的兵力部署和作戰計畫我軍究竟了解多少?如果並不了解,僅憑籠統模糊的主觀猜測,必將鑄成大錯。請蔣長官明察!」

蔣鼎文胸有成竹地點點頭說:「蔡老弟,這些我心裡有數,謝謝你的提醒。老弟還有什麼建議嗎?」

他這話等於封了蔡繼剛的嘴,而蔡繼剛若是識相些,此刻就該閉嘴了,可偏偏他並不打算結束:「還有,我認為剛才李長官的提議很重要,邙山頭霸王城是大橋南岸的橋頭堡,楔入我軍防線已經兩年多了,就目前態勢而言,它早已不是什麼眼中釘肉中刺的問題,而是生長在我軍身上的一顆毒瘤,它早晩要化膿潰爛,我軍一天不除掉這顆毒瘤,我河防部隊就一天寢食難安!」

講到這裡,蔡繼剛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還有,司令長官將戰區司令部設在洛陽,我以為十分不妥,此地離火線太近,一旦指揮部被敵人打掉,我數十萬大軍分布在數百公里地域內,將如何統一協調作戰?」

會議室氣氛頓時活躍起來,有一半以上將官不住地點頭,相互交換著眼色。

蔣鼎文笑了笑,以對待晚輩的口吻道:「老弟不必多慮,我半數以上的主力都集中在黃河沿岸,日軍想突破我黃河防線怕是沒那麼容易,退一萬步說,即使我防線被突破,但要一口吃掉我幾十萬人,日軍怕是還沒長出那麼大的嘴。只要我河防部隊能與日軍絞殺幾日,我南線平漢路重兵集團即可北上合圍,圍殲敵軍於豫中平原!蔡老弟還有什麼問題?噢,對了,至於指揮部為何設在洛陽,我在此要向諸位解釋一下,指揮靠前是我一貫的作戰風格,本司令官願以行動表明,誓與一線將士安危同在,生死與共。」

司令長官這麼一解釋,在座的眾將官自然也就沒什麼好說的了,連蔡繼剛也沉默了。他心裡很清楚,自己人微言輕,再多嘴就討人嫌了,司令長官對自己已經夠客氣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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