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話 最熟悉的陌生人 第四節

夏織懷著複雜的心情走進廚房,問恭也:「市川先生,你真的要去那個人的店裡工作嗎?」

「我還沒決定。」恭也轉了轉手上的打蛋器。「不過,我在東京時,好像受到美濃田不少照顧,總不好斷然拒絕……森澤小姐是我的話,會怎麼做呢?留在自己喜歡的店裡工作?還是選擇離開,重新審視自己?」

「這很難回答耶!畢竟我不了解市川先生的過去……」

「也是啦……」

後方傳來其他工作人員開門、走進店內的聲音。

恭也湊近夏織悄聲說:「下次的休假日,你有空嗎?」

「咦?」

「有件事想和你聊聊。比起漆谷主廚和老闆,我比較想對森澤小姐說。」

面對恭也的邀約,夏織心裡有些怦然,雖然兩人其實只是去車站附近一家普通的咖啡館而已。

開門走進店裡的瞬間,夏織驚訝地睜大眼。

櫃檯內側的架子上擺著一整排的咖啡杯。每個杯子的模樣與顏色都不一樣,而且這些杯子不光是擺著好看,而是真的有在使用。

店內飄散著濃濃咖啡香,從擺在櫃檯上的器具就知道這是一家咖啡專賣店。

「這裡不只咖啡好喝,手工水果蛋糕也很好吃!」

恭也坐下來,微笑著說:「其實應該請你去飯店或更好一點的地方,無奈我現在荷包吃緊,所以至少請你喝杯好喝的咖啡。」

「謝謝,市川先生挑的店很讓人期待呢!」

「那就別客氣,選自己喜歡的吧!」

「我要曼特寧。」

「我來一杯吉力馬扎羅好了。」

夏織的咖啡味道十分溫醇,苦味與濃味滑入喉嚨的瞬間,慢慢地溫暖了身體。

水果蛋糕的口感也很紮實,葡萄乾搭配杏仁的甜味與酸味,與濕潤的蛋糕體充分融合,演繹出難以言喻的美味,這是一款和咖啡十分搭調的德式甜點。

恭也啜了一口咖啡說:

「我之所以請了一個禮拜的假,不是因為受不了突如其來的打擊,而是想要確認美濃田說的是否都是真的,所以打電話給在東京共事過的主廚,也跟他要了其他同事的聯絡方式……結果證明美濃田沒有騙人。當然,我也想過他們可能集體把我蒙在鼓裡,但是這種事,只要請徵信社調查一下『谷村喬次』這個人,就能知道是真是假。」

「意思是,他的話可信,是嗎?」

「對,但我對美濃田的話還是一點共鳴也沒有,就算他把我的過去一一說給我聽,我還是什麼都想不起來,總覺得像在聽別人的人生。可是他拿出我在之前工作的地方拍的照片,照片上的『谷村喬次』的確是我……只是我總覺得他說的不是我的人生體驗,而是『谷村喬次』的故事。」

夏織點點頭。恭也緩緩繼續說:

「從東京的公寓樓梯摔下來後,我——谷村喬次的頭部受了重傷、動了手術,幸好手術成功,身體其他功能都沒問題,只有記憶受損——不是喪失記憶,也不是谷村的腦子裡少了什麼記憶,而是連結方式出錯,本來該連結的記憶沒有連結,反而連結到不相干的記憶,也就是說,沒辦法分別什麼是自己的經驗、虛構的記憶,或是從別人那裡聽來的事。」

「啊……」

「簡單說,就是沒辦法分辨現實和虛構。比方如,坐在電影院看一部有趣的電影時,觀眾會忘我地沉醉於幻想世界裡,跟著劇情哭泣、大笑、開心、感動,但也很清楚這只是虛構的故事——或是應該說,正因為知道是虛構的故事才會感動、哭泣也說不定。但谷村的腦子沒辦法清楚區別,與其說是記憶障礙,可能『認知障礙』這個字眼更貼切吧。因為所有的記憶都還清楚留存著,只是谷村沒辦法區別哪些是真實體驗,哪些是虛構的……就是這樣。」

夏織想像一幅做工精細的拼圖掉到地上,片片散落一地的瞬間。

拼圖並沒有短少,只要組合方式無誤就能拼成一幅畫。問題是,每一片拼圖的形狀都一樣,而那是一幅萬里無雲、晴空蔚藍的圖片——根本搞不清楚哪一片要拼在哪裡……

「你覺得對一個人來說,什麼是『現實』?」恭也問。

夏織答道:「不是指自己所處的外在世界嗎?」

「這答案只答對一半,正確答案應該是內與外兩方合而為一的世界。人類透過大腦認識自己以外的世界,所以,當腦子認知錯亂,錯亂的一切對他而言就成了現實。」

「……」

「現在的科學還沒辦法用肉眼確認蓄積在腦細胞里的每個記憶是否出錯,只能利用外在電流刺激,以問答的方式來確認蓄積在腦細胞里的記憶。就算用顯微鏡來看,也分辨不出哪裡有沖繩海邊的記憶、哪裡收藏著關於朋友笑容的記憶,當然也沒辦法知道每個腦細胞與其他記憶有什麼關聯。當我們試著想一個單字,就能確實感受到這個單字所連結的各種影像式記憶和言語,對吧?所以,人類的大腦是藉由『相關連結』的方式,來進行複雜的思考。」

「意思是說,如果沒辦法統一運作,記憶就失去了連結性?」

「沒錯。比如說,一旦大腦邊緣的中樞部與皮質最內側接觸的部分受損,人類就沒辦法區別『現實』與『夢境幻想』,也就沒辦法判斷什麼是現實、什麼是夢境。」

「人類的大腦很容易發生混亂嗎?」

「想法錯誤、記憶錯誤、誤以為存在的東西沒了,或是錯覺不存在的東西一直存在著……我們在日常生活中常有這種經驗,不是嗎?森澤小姐,你能把只看過一次的光景正確無誤地畫下來嗎?」

「沒辦法。」

「一定會有什麼不一樣的,對吧?也許還會多加一些根本沒有的東西。人類的大腦和記憶就是這麼回事。換個角度來看,就是具有可塑性。舉一個國外實際發生的案例來說吧。有天早上,一名男子和家人吃飯吃到一半時,突然完全認不得面前的家人。那一瞬間,他有種連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孤單無依的感覺。男子雖然內心萬分恐懼,還是極力裝作若無其事地用餐,然後出門上班。但他即使出門了,情況還是沒有改善。他完全不記得街上的風景,也認不得向他打招呼、與他擦身而過的鄰居,更不曉得自己到底要去哪裡上班。雖然他的身體狀況一切正常,也不覺得哪裡疼痛、不舒服,但他連自己住在哪裡、做些什麼、是什麼樣的人都不知道。男子深覺不妙,直奔醫院接受精密檢查,才查出他腦中跟記憶有關的部位出現障礙。後來他接受了相關治療,才慢慢認得家人,也想起一些關於自己的事。」

「這個案例跟市川先生的情況滿類似的呢!」

「是啊!」

「對市川先生來說,美濃田所說的,也就是東京的那段時期,並不是虛構的記憶。」

「嗯。」

「那麼,市川先生是從什麼時候認為『銀翅雀』是實際存在的店?又為什麼會來『金翅雀』呢?」

「關於這個答案,我還有一件事必須坦白。」

「什麼事?」

「美濃田離開『金翅雀』後,谷村也辭去當時的工作,兩人一起前往東京。為了合夥開一家法式甜點專賣店,他們調查過幾位關東甜點師傅的事,但畢竟資金還不夠充裕,必須先在東京工作一段時間,所以兩人先在同一家店工作。那是一家專賣高級法式甜點的自營店。直到後來,有一天在谷村身上發生了一件導致出現虛構記憶的意外。」

「意外?」

「在谷村從樓梯摔落的幾個月前,發生過一起交通事故,他不小心開車撞傷一個小學男生。」

夏織頓時背脊發涼,恭也的神情也變得嚴肅。

夏織悄聲問:「那孩子後來……」

「經過一個月的治療後,已經活蹦亂跳了,沒有大礙。」

面對鬆了一口氣的夏織,恭也沉著聲音說:「發生車禍的原因,不光是谷村的錯,那個小孩也有不對。他是個活潑好動的小三生,在馬路上和朋友打打鬧鬧,根本沒看紅綠燈就硬闖馬路。」

「有目擊者嗎?」

「有。根據目擊者的證詞,那個小孩當時的危險舉動,不管是誰開車都有可能撞到。但是在法律上,駕駛者還是必須負起法律責任。」

法律認為汽車是兇器,無論行人做出多麼危險的舉動,沒有及時避開的駕駛還是必須負責。

「谷村選擇坦承面對,況且對方是年幼的孩子,他深深覺得自己必須負責,只是對方家長有點難搞就是了。」

「對方提出無理的要求嗎……」

「不難想像為人父母的心情啦!他們當然沒辦法原諒肇禍的駕駛。對被害者的家屬來說,自己的兒子再怎麼有錯,受傷的畢竟是孩子。雖然谷村已經儘可能補償,但他們還是不滿意,說感受不到誠意什麼的。」

「其實那小孩的父母是有點遷怒吧。」

「所以情況真的很糟。谷村為了這件事,憔悴到連同事都嚇一跳,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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