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
我困了
請讓我休息一下吧
只要一晚就好
只要一晚就好
腳下的影子擾亂了我的時鐘
下午3點多些,飛機總算是著陸了,如果不是豐都與麥城間的高速公路正在翻新,米香是不願意坐這種短途的飛機的。剛好每天只有這一班,中午吃過飯之後就趕忙開車到機場去,好在沒有耽誤了。
說起來,乘飛機到麥城來,這還是她人生里的第一次。麥城的機場很小,從窗子里看出去,孤零零的只有這一架飛機而已。這機場在很大程度上只起到一個裝飾作用,這種小城,就算在春運的時候也不會有多麼大的客流量。
解開安全帶,把手機拿出來開了機,經典的諾基亞開機動畫,一隻大手和一隻小手,可能是在傳承某種意念。從行李櫃里取出隨身的挎包,只是帶了一件睡衣而已,不需要住多久,如果順利的話。如果順利的話,又在心裡念叨了一遍。她隨著不多的乘客一起下了飛機,冷清得像是長途火車偶爾路過的偏僻小站,那些對著不會停下來的列車舉旗的列車員,還有破舊的從不會被離情別恨所糾纏的小站台。米香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有這樣的記憶,除了麥城,就沒有乘火車到過其他的地方,甚至是火車都沒有坐過幾次,只有高中時開學與放假的時候才會坐上一次。說不上喜歡,也說不上討厭,像她身邊太多的被安排好了的事情一樣,她所要做的只是去接受,然後習慣。
簡單的二層式建築,從外邊看根本不會認為這是機場,就算是在麥城生活了幾十年的老居民,也很少知道。「麥城原來還有機場的」,他們大多會發出這樣的感慨吧?米香想著,拿出電話,熟練地按下一連串的數字。
「豆。我下飛機了。你在哪兒?」
「我……我還沒有到。」
「那麼我去火車站等你吧。記得,下車後不要亂跑,我會等你的。應該一眼就能認出來的吧。」
「嗯。」
走出機場,外面沒有多少停泊著的計程車,他們寧願去鬧市裡碰運氣也不願在這兒乾巴巴地等著。乾巴巴地,米香從包里取出太陽鏡,明明已經秋天了,可是陽光絲毫沒有減弱強度,照在一些金屬上面,或是玻璃上,再反射到眼睛裡就難以忍受了。酒紅色的鏡片有效地過濾著多餘的成分,比如愛情,比如……她抬起頭看了看天空,也被染成了少有的酒紅色。
「小姐,去哪裡?來麥城這種地方還乘飛機呢。」
「火車站。」她用力帶上車門,從後視鏡里看到司機的面容,30歲左右的男人,刮乾淨的鬍子能把他的年齡再往小壓一壓,可是他講話的語氣卻不那麼年輕。
「是從外地來吧?麥城是個好地方呢,再過上幾年,一定能發展得比豐都要好。」
「豐都。」她說,比起豐都,似乎麥城更能給她安全感,在這件事發生之前。
「豐都……豐都的文化積澱,要比麥城豐厚上幾倍呢。」似乎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司機馬上圓滑地附和道。
機場離火車站很遠,要從城市的最東邊開到西北邊,沿途就能將麥城看個大概。距上次來,已經快一年了吧?不知道葵和麥子過得還好嗎,是不是還在為著理想而奮鬥;夏天呢,不知道他最近有沒有回來,刊有他專欄的雜誌每期都會買,他就像是一個飄搖不定的靈魂般,讓人難以琢磨透他的行蹤。
就算在的話又怎樣呢,不能讓他們知道此次來麥城的目的,更不能讓他們知道米豆的存在,至少在短時間內不能。
看一看窗外,還是那樣熟悉的街景,只是兩邊高聳著的寫字樓和商場,似乎又在一年之內長高了許多,只是它們帶給人的感覺不會變,冷冷的水泥曬再多的陽光也是冷的;而在它們身後的小平房裡則需要更多的溫暖,儘管一天中只有很短的時間能被陽光所眷顧到。
晴朗的下午,沒有堵車,所以那位刮乾淨了胡茬的司機很快就把米香送到了她想要去的地方。火車站,「麥城站」那幾個歪歪扭扭的字體還是那麼讓人忍不住地想要笑出聲來。
「豆,還沒到嗎?我在出站口邊上的小超市門口。累了吧,我買可樂給你。」按下發送鍵,從包里找出5塊零錢,遞給笑容甜美的售貨員。出來後她的手裡就多了兩瓶結滿水珠的可樂。打開一瓶喝一口,清涼的感覺從喉嚨一直延續到肚子裡面,對付這種濕熱的天氣,似乎很是有效。
「正下火車呢,出站後我是向左轉還是向右?我很容易迷路的,從前到鎮上賣菜還差點走丟了。」
「一直走,我就能看到你。」米香回了信息,從建築物所帶來的陰影中走了出來,太陽還是很曬,不過比起之前要好許多了,畢竟已經秋天了呢。
又等了不多一會兒,米香就看到從出站口走出來一個與自己有著相同臉龐的女孩子,只是從她身上散發出來的氣質來看,一眼就能分辨出哪個是米香,哪個是米豆。
哦,對了,那是她的孿生妹妹,叫做米豆。
「姐,等了很久了吧?」
「沒。我也剛剛才到。」說著把一瓶未開封的可樂遞給她。
「真高興能見到你,只可惜爸媽……」說著就從眼睛裡滑出兩行淚水,「好像不應該哭呢,我們都有20多年沒有見過了吧?」
「按你所說的,已經25年了。我們3歲的時候被分開,現在我28歲。你也是28歲。」
她放下手中的帆布包,伸出手來抱了抱米香:「姐,他們從來都沒有對我提起過我還有個姐姐,直到媽去世的前一刻。很抱歉我到現在才來找你,我就這麼闖入到你的生活中來了。」
「傻丫頭,說什麼呢。」她鬆開米豆,「走吧。我帶你去買幾件衣服。然後吃飯。長途的火車很累吧?」
「買衣服?」她低頭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面前的姐姐,的確有些格格不入呢。
「到城市裡來了。就得有個城市姑娘的樣子。否則很容易被排斥的。」
說著就拉起她的手向外走,就像很久之前葵在這兒接她時一樣,那是她記憶中最為溫暖的一部分。上學那會兒最為期待的事情不是放假回家,而是等到開學的時候能乘著火車從豐都到麥城來,只要提前約好過,葵都會準時地出現在出站口邊上。
火車站的人顯然要比機場多上幾倍還不止,所以米香很快就打到了一輛等在廣場上的計程車,司機的年紀很大了吧,看上去很內向,不善言語的那種。
「去哪?」
去哪呢?米香想,看看身邊的米豆,想了想:「百貨大樓吧。」
司機看了看她們,沒有說什麼,只是本分地發動車,從身後的缺口倒出去,再過一會兒就要下班了,百貨大樓附近應該還是比較容易拉到客人的。他在這樣想吧,大概是。
車子掉轉頭,融入到車水馬龍之中。前方的視野很開闊,米香不知道一直向前開的話會去到哪裡。長街一直向前延續著,兩邊是高大的寫字樓,就像是在一些景區的紀錄片里看過的一線天似的。米香覺得人生活在城市裡就像是生活在原始森林中的低級爬蟲一樣,所有的嚮往都被拉長成為狹小的一條線,不過,也要比一生都困在井底的青蛙要好很多。
米豆死死地抓著姐姐的手,眼睛卻一直盯著窗外看,大概是從未來過大城市吧——如果麥城對她來說已經是大城市了的話。米香用眼角的餘光仔細打量著身邊這個與自己有著同樣相貌的女孩子,就像是自己的影子在某個忽然間突兀地站起來了一樣,同樣的臉和眼。自然真是神奇,居然會有一個與自己如此相像,或者說就是同一個模子里造出來的人。
同一個模子,大概就是米豆口中所說的那個「母親」,在記憶里並沒有這樣的一個印象。所謂的母親,就是在豐都的大宅子里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打理著繁瑣家務事的女人,她是母親,卻不是生理學意義上的母親。
穿過長街,在第三個十字路口向左轉,再開上一陣子就到了。麥城的百貨大樓,從來都沒有去過呢,也不知道還有哪些高檔的商場。她把車窗向下搖了一些,立即就有大量的空氣被壓縮進來,打在臉上,不覺熱也不覺冷,只是力度非常大。或許外面起風了吧,她想,看樣子是準備悄悄然地把季節給轉換了呢。在她的印象里真正意義上的秋天總是要在一場能夠維持兩天以上的陰雨後才降臨的,這樣,是不是有些太早了呢?
迄今為止還沒有看到過一場像樣的落葉。
回想起高中時代來,那所學校有著很悠遠的歷史,所以校園裡的樹木也很粗壯,每當秋季就要來臨的時候,它們就會毫不吝嗇地為地面鋪上一層地毯,踩上去能感覺到清脆的碎裂。特別是她這樣的住校生,往往在早操的時候都會把前一晚落在地面上的葉子給踩碎掉,發出咯咯的聲音。
「到了,是停在門口吧?」司機問道,沒有回頭過來。
「就停這裡吧。我們走過去就好了。」然後看了看計價表,找好零錢遞過去,打開自己一側的車門,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