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夏初,上海的天氣依然燥熱,2005年上海國際車展結束,搜狐網汽車頻道全班人馬集體大狂歡,莫不激情蕩漾,他們早就揚言要把我放倒,我粗略估算了一下,他們每人跟我喝五錢,就是一斤,跟我喝一兩,就是二斤,我得想轍越過黃浦江逃掉!搜狐網的開文已經被打倒了,汽車聯合會的賈新光也被打倒了,難道我就等著活活被他們打倒?喝酒兵法三十六計,計計都是逃!
寫罷車展第七篇專欄文章,便打電話給周澤雄說我在上海,他說剛好下午有時間,過去喝酒。跟上海人喝酒,我從沒有過擔心,打個比方吧,跟上海人喝酒比進入保險柜還保險。我找機會跟搜狐網汽車頻道的李兵打了賓館內部電話,我假裝說特別想參加晚上的狂歡,一醉方休,但是……上海文學界的朋友要我過江去喝酒,我估計趕不回來,如果今天不去,我們明天又要出發。李兵沒生疑心,答應了,她說能趕回來還是爭取回來。她事務忙,說罷掛了電話。我的一顆懸起的心便落下了,不要在熟人面前醉酒,我相信這是一個人生哲學。
我這次在上海住的時間最長,足足在浦東住了十天,可惜這十天都是在浦東新區金橋路1388號的久悅賓館與國際會展中心的上海國際車展之間往來,其間來去匆匆過江幾次,卻未過久地逗留。
我匆匆收拾了一下,準備去閔行莘庄與上海文友匯聚,煮文烹字,品飲道地的上海菜。關於上海,關於上海的一切事物,我最喜歡的是上海菜。在地質隊的時候,我買下了購書史中第一本菜譜,便是《滬菜》。我感覺上海菜有頗濃郁的小資情調,符合有自戀情結的人品飲,此間馬蘭頭、四喜烤麩、響油鱔糊、米莧、雞毛菜、黃泥螺、腌篤鮮、炸臭豆腐等,上海菜多追求味覺上的回甜,本幫菜尤重醬味,咸甜並重,外人吃不慣上海菜,大約與海派菜有深刻的甜而淡的甜淡主義傾向有關,久食犯膩,中國文化講究的是清苦味的淡然,味清致遠,上海口味較窄的味幅有效地阻礙了上海菜向全民公共菜系擴張,與征服者姿態攻城掠地的川菜和湘菜比,上海菜是上海人溫和與精緻主義的自我表達。
據上海美食家江禮暘先生說,上海菜在本幫和海派兩大菜系統領下,還有若干的小菜系,僅本幫與海派來概括是不夠的。確實如此,當董竹君在上世紀二十年代建立錦江飯店向上海灘成功推廣川菜以後,事實證明上海人的味覺存開放性,但必須有足夠的能量與新主張炸開它。作為上海城市標誌之一,錦江所包含的不僅是一個菜系,它一度成為生活的標杆,那是一個副食主義的時代,即在充滿苦難記憶的六七十年代,中國無數的城市都仿建錦江飯店或錦江副食商場,其時上海的工業馬達全負荷運轉,源源地將「上海牌」推廣到全國各地,這其中有一味糖漬野山椒,奇辣,這是難得見到的上海人幽默的地方,他們即使不吃辣椒,不妨礙他們製造辣椒向全國銷售,這味奇辣的甜野山椒,仍可視為上海口味的製作。在我成長的青春期,上海作為一個城市符號,曾經令我頂禮膜拜,上海商品所包含的時尚元素,以及它在上世紀初期的輝煌,在五四時期的新文化推動力,猶記我心。我務數度乘坐江輪抵達上海,在這座陌生的城市街頭徘徊,在南京路,在蘇州橋,在外灘,當我來到浦東的時候,一切發生了改變,上海的華麗堆砌,卻令我心中一片空白,我無法提純上海新的無素,它現在是一城新興城堡,我無法確定它是誰的樂園。
味覺上有點甜的上海,以我的評論專業視角,最讓人嘆息的是上海牌轎車沒有了,1995年,我在北京六里橋最後一次看到這款車,它成為永遠的歷史記憶。世界沒有永恆的事物,可是一座城市的製造業標誌的消失,它會阻斷人對這座城市想像的維繫,也許,我是從那時起,降低了上海在心中的高度,縱是上海的城市高度在飈升,金茂大廈和明珠塔。時間,一切都發生時間之中,從上世紀的東北工業――上海工業――珠江三角洲工業,中國工業在20世紀後半葉展開數場規模宏大的運動戰,如今進入珠江三角洲,長江三角洲和渤海灣三大經濟圈三足鼎立的時代,這個過程的上海是曖昧的,文化心態變遷令人難以捕獲它的本質。可以認為,在文化領域的中國影響,上海元素急劇減弱,文化的京派與海派撕殺,在海派文化漸次自宮以後,上海復歸沉寂。那座口味有點甜不變的最具活力的年輕城市,上海,看似要淪為一座巨無霸的被地產商全面屠宰的城市,在密集且遼闊無邊的高大樓群之間,上海給我的感覺就是一座龐大的人造石林,新世紀的城堡!它大得令人心悸,人像在石林中迷失的蟻群,我從心裡掂量北京與上海的文化居住的差異,上海的石林效應在心靈中強烈衝擊無法扼止!
一個新工業時期的上海,有效地推廣了德國大眾,成功地製造一個泛桑塔納主義時代,以及通用時代,通用時代代表浦東,上海的製造能量無須置疑,但是上海也以近乎法西斯的手段扼止了其他類別的汽車進入上海。有意撫模一下上海的心靈創傷,它的公共規則執筆人的身份已經放棄,它在文化上走向內斂,工業文明總是含有侵略元素,而阻止「進城」的中國式現代化,此間不可理喻的事物太多,太多。至少,上海在公眾讀識過程中,它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路權公平破壞者,上海悲慘地背離了汽車多元社會。
汽車,一頭暢飲石油的動物,它是一個有生命的系統,我想汽車與美食總有著密切關聯,這個關聯不是我們在車展中大啖上海美食,我們帶著沉重的北方口味,到了上海如巨鯊擱淺,味覺遭遇慘烈的冷漠。歲月中有什麼可以重來?味覺苦難是人類歷史上無以彌合的創痛,它不止是飢餓,不止是寒涼。美食開創了人類文明新紀元,我認為。美食創造了人類,它以熟食為標誌,而汽車帶來了人類新生活,它以移動為特徵。偉大人類的當代文明,便是汽車文明,剝離汽車以及依託汽車建構的當代文明生活形態,人類所剩有幾,惟有美食可供尚
可品味。然而,沒有汽車,我們又何以抵達呢?
在車展的日子裡,搜狐整個團隊奮戰在車展現場,扔下我獨自一人坐在久悅賓館寫作。我的日程安排大致是這樣,早晨坐專車抵達車展現場,巡遊車展,爾後乘計程車返回,除寫作以外,便是搜尋美食了,我每天至少在浦東金橋路找一家有味道的館子,品飲滿意後,晚餐時領著大隊人馬前往,終於淪為一個美食探子。我最得意的是找到一家紹興菜館,我對該館的醬爆田螺尤其喜歡,吃著醬爆田螺,喝著紹興菜館自釀的加飯酒,確實悠然世外,把上海的日子活活整成鄉下味道。但是,這個紹興菜館不足以坐下全班搜狐汽車人馬,我只領著評論部的余建約去過,余建約是溫州人,在寧波所呆時間不短,味覺上有著嗜臭傾向。紹興和寧波,堪稱世界霉鮮中心,所謂霉鮮,就是臭味食品,臭莧菜梗蒸臭豆腐,號稱雙臭,此菜我獨嘗一回,連余建約也有所排拒。
以味覺的多樣性來推斷汽車的多元發展格局,我相信在大米飯式的國民車普及之際,多樣性的汽車市場依然成立,單一性和萬能主義價值觀被日漸拋棄,不同地域文化以及個人成長史決定人的不同選擇,不同選擇是市場之氧。恐龍統治地球的結局是恐龍群體消失,人類統治地球的時間已經很長了,這些偉大的動物創造了地球上的多元文化。
我承認,我對上海總是缺乏一種恆定的精確認識。上海這座巨無霸的城市,它所承載的內涵博大浩繁,我印象最深的是二十九路軍的奮戰與黃楚九開創的大世界。今年,上海人陳逸飛的英年早逝,給了上海早春一抹陰雲。我一直試圖整理碎片般的上海印象,遺憾的是,新的上海給我的感覺就是一座巨大的石林!一片石林連著另一片石林,石林構成上海建築主旋律。我走進上海,就如走進石林,汽車在石林大峽谷中穿梭,很沉重、很擠壓,一抹斜陽穿過峽縫,它無法令我心靈透亮。
我想過10年後再回首上海,故地重遊,20世紀末的上海建築絕對含有世界經濟的荒誕成份。像「上海人那樣蓋樓」,有可能取代「見縫插針」這個成語。至於上海的交通,亦為全球獨一份,除了海陸空各樣人類搬運機,上海還有磁懸浮,這玩意兒似乎將上海人的心也懸浮起來。上海在公路交通方面比北京治理得好,不過,公路交通方面也反映出上海式的自卑,上海「私車牌照競拍」的惡法將上海圍成了一個桑塔納城,政府果真有權力限制私車嗎?上海,就是桑塔納邏輯,如果全世界仿效,它表現在汽車營銷與城市交通管制上的專制主義,是開著多元文化時代的歷史倒車。
我坐一輛桑塔納計程車去見神交已久的周澤雄夫婦,桑塔納與展會提供我們的開迪車在舒適性方面不能相比,從浦東新區到閔行區也是一個大跨度穿越,高架橋,架起了上海的速度高度,它迂迴在上海大石林之間。在上海,我有兩撥交流甚多的網路朋友,一個是周澤雄做版主的真名網,一個是陳村做版主的小眾菜園。在兩者只能擇一的情況下,我給周澤雄發了簡訊。因為,周澤雄在上海文化圈中屬於另類,他身上保留著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