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經審理,結果是 38、無風不起浪

(羅薩利奧·烏蘇盧特蘭的15節報道)

本文所涉及的人名均屬虛構,作者給人物改名換姓,自有其原因。故事發生的城市位於某地,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即在您的房檐下,在教堂的鐘樓旁。故事情節千真萬確。在短短的開場白里,不必更多費話,因為……本人不願意再費話,同意吧?

堂·奧諾里奧·阿帕西奧是卡斯蒂利亞的一位老富翁。他的小女兒勞倫蒂娜最受寵愛。小姐正值16歲花季,像春天的玫瑰花一樣又水靈又芬芳。她有個姐姐,名叫埃內斯蒂娜……彈得一手絕妙的好鋼琴。埃內斯蒂娜雖不那麼受寵,但是在堂·奧諾里奧的鐵石心腸中也佔有一席之地。堂·奧諾里奧雖然最愛聽錢幣清脆悅耳的叮噹聲,但絕不會因此就忘記父愛的樂趣。

這位老爺年紀在五十上下。他的活動天地僅限於家中的四壁之間。他辦事精明幹練,從不出錯,整天待在家裡指揮生意運行。他把賬本保存在又結實又保險的鐵櫃里。一本賬是真的,上面的數字與實際相符,輕易不給人看,數字表明他賺得大量利潤。另外一本是假賬,專門給稅務官看,惹得他們拉長了臉。從假賬看,利潤微薄,甚至還有虧損。堂·奧諾里奧偷偷地參與某些違禁品的買賣,從不上賬。通過這種生意,他為商店購進從國外進口的昂貴的布匹和玻璃串珠,不繳關稅,不向國庫提供分文。

堂·奧諾里奧把本市的水源引進管道,當成私人財產據為己有。水本是上帝的恩賜,可是居民們要飲用還得向他交水費。這還不算,光是收取不公道的水費,他仍不滿足,還想提高水費,為此他費盡心機賄賂、收買皇家官吏。總之,他是個貪得無厭的大肚神!

這位老爺在國外娶下妻室,夫人名叫堂娜·檸琺。夫人是「新派兒」,為人乖巧,只是本市那些固守陳規舊習、篤信天主教的上層社會的老式家庭根本看不上她那一套。堂·奧諾里奧已到深秋暮年,多年來寄身於蝸居之內,不讓新鮮空氣吹進斗室,身體每況愈下,很少關心夫人的柔情綽態。堂娜·檸琺長得少相,和女兒待在一起彷彿是姐妹一般,那副貌容比兩姐妹加在一起還要俊俏,惹得本市貴夫人妒火萬丈。三朵水靈靈的鮮花被關在柵欄緊閉的花園裡,對老傢伙來說,不啻是千斤重負!

堂娜·檸琺幫助丈夫經營生意,悉心照料布匹和玻璃飾品商店。量起布來,她的動作又熟練又嫵媚,向那些百般挑剔的上流社會的女顧客推薦化妝品和香水,真不愧是一名「老手」。她的兩個女兒勞倫蒂娜和埃內斯蒂娜待在深宅大院的閨房之內,悶悶不樂,渴望娛樂消遣,渴望了解外部世界的新鮮事。而她們的唯一消遣就是在黃昏時刻從臨街大門向外探頭張望,坐在門口打發掉炎熱、煩悶的時光……不幸的一天終於來臨了,那一天……

……一位叫巴爾多梅羅的年輕人突然來到這座寧靜的城市。他從境外來到此地,研修法學。小夥子瀟洒英俊,衣著考究,風度迷人,時常面帶微笑。但是,又放蕩不羈,專愛拈花惹草,要論打攻心戰,他是鍥而不捨,而且花樣翻新,誰也趕不上他。可是,堡壘一旦攻破,他就吹吹打打地轉移陣地,再遇見你,他會把你忘得一乾二淨。您千萬別相信他是個單身漢,沒結過婚,根本不是那麼回事,他從家鄉帶來妻室,名羅莎爾碧娜。論風度,論相貌,羅莎爾碧娜比起堂·奧諾里奧家柵欄緊閉的花園裡的三朵玫瑰花毫不遜色。

這個花花公子和他的配偶落腳在本市上好的旅館裡,不幸的是,堂·奧諾里奧家就在旅館對面。巴爾多梅羅很快就透過籬笆遠遠望見了那三朵玫瑰花,看見她們日日夜夜寂寞無聊,缺少美露滋潤。於是,他磨好武器,準備摘花……諸位都知道,高牆、壕溝、籬笆對他全都無濟於事,他很快就攻破了薄弱的防線,打進花園,攻佔住宅,帶著全部行裝及其配偶在裡面安家落戶……

堂·奧諾里奧在吃飯方面頗講究節省,究竟巴爾多梅羅是怎樣運用聰明才智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就宣告大獲全勝,此事真讓我們感到驚訝。不過,不要忘記,堡壘是容易從內部攻破的。不是別人,正是堂娜·檸琺幫他達到了目的。她滿懷柔情,十分殷勤地拱手將鑰匙交給了他……她,是的,正是她第一個落入了巴爾多梅羅狡猾地撒開的羅網之中,這傢伙是捕捉蝴蝶和蜻蜓的老手……專愛捕捉想入非非、四處遊盪的蜻蜓。

可憐的羅莎爾碧娜受到冷落,她發覺自己的男人沒有足夠的精力興緻勃勃地享受床笫之歡。他從一間卧室到另一間卧室絕不偷偷摸摸,而是大大方方,對結髮妻子反而漠不關心。他欺騙自己的配偶,欺騙所有的女人,換句話說,欺騙她們四個人,這個年輕人雖說精於愛神的技藝,但是縱慾無度還是有難處的。羅莎爾碧娜覺得自己有權獨佔巴爾多梅羅的身心,不願僅僅充當四角中的一角……甚至她男人的臟襪子,她也覺得自己有權獨佔,襪子臟只是因為他深更半夜忙著幽會,連鞋也不敢穿。

巴爾多梅羅也沒有放過堂·奧諾里奧。他玩花招,獻殷勤,編織了厚厚的眼罩,嚴嚴實實地蒙住了他的眼睛。堂·奧諾里奧變成了瞎子,看不見人家偷走了他的心肝寶貝。他真是瞎了眼,把真賬、假賬統統拿給強盜去看。巴爾多梅羅答應教給他更加高明的計算方法,表示願意為爭取簽訂一項開發水源的新合同貢獻自己的才智。諸位很快就會看到,這個年輕人到處行賄,送禮,為的是按照主人的意願和胃口提高水費。金錢真是萬能啊!

堂·奧諾里奧看見這個年輕人非常麻利地幫他往已經裝得滿滿的鐵櫃里倒進嘩嘩作響的錢幣,心裡十分高興,眼睛也就更瞎了。厚厚的眼罩使他看不見自己的家已經變成了一座火獄,爭風吃醋把地獄之火撥得劈啪作響……姐妹之間、母女之間、妻子和母親以及女兒之間,等等,等等,都在爭風吃醋。

不幸的羅莎爾碧娜暫時取得了勝利。她躺在被丈夫遺棄的床上,不知往枕頭上流了多少眼淚,提出多少抗議和要求,終於使自己的男人發誓放棄那座花園。兩個人搬出來,尋求自己可自主行事的小窩兒,在那兒終於可以享受夫妻的歡樂!沒有障礙,沒有對手。

這位年輕人被人推著把半邊臉(或者半邊臉的四分之一)轉向門口,向大家告別時,堂·奧諾里奧家充滿了悲傷,人人痛哭失聲。只有羅莎爾碧娜露出了笑臉,可她笑得大錯特錯了!三雙眼睛緊隨在他身後,利劍般的憂傷目光試圖追上他。他走後,留下的是痛苦和悲哀,羅莎爾碧娜品嘗到勝利的喜悅,她下狠心非走不可,才爭得了那聲「再見」。但是,她為此卻過快地付出了代價……付出了生命的代價。

是的,是生命的代價。不久,巴爾多梅羅用劇毒害死了他不幸的配偶。他熟讀《大自然的奧秘》,是下毒的老手。讀者諸君也許會感到驚奇,但是,您要知道,還在他少年時代,他母親身患不治之症,痛苦不堪,當時,他就決定用毒藥幫她儘快擺脫痛苦。

巴爾多梅羅經常毒殺本市大街上的狗,藉以練習如何下毒。當局不知是計,向他提供了毒藥,也就把殺人的鑰匙交給了殺人犯,正如堂娜·檸琺把家裡的鑰匙交給他一樣。用這種花招,搞到了毒藥,又把它偽裝成一種成藥。喂他妻子喝,說是要給她治療一種本市最常見的疾病。當時正值瘧蚊孽生季節,由於蚊蟲叮咬,這種流行病橫行肆虐。

堂娜·檸琺和她兩個女兒聽到巴爾多梅羅假惺惺地呼叫,十分關切地飛跑到奄奄一息的羅莎爾碧娜的床邊,只見她臨終前仍然保持著基督徒的屈從忍讓精神。狠心的丈夫朝三暮四,她未能享受人世間的歡樂。剛剛為死者蓋上最後一鍬土,這三個女人便爭先恐後地要年輕人永遠關閉羅莎爾碧娜的臨時住所的大門。就在出殯的當天,他又回到了堂·奧諾里奧家裡。堂·奧諾里奧欣喜若狂,焚香膜拜,歡迎詭計多端的謀士歸來。

那三個女人對他百般體貼,盡情照料,巴不得他趕快忘掉死去的妻子。巴爾多梅羅不傻不苶,樂得接受她們的安慰,有病就醫,人之常情嘛。假如說一根釘子拔掉,可以釘上另一根釘子,那麼現在共有三根釘子,該怎麼說呢?不幸的羅莎爾碧娜已經長眠於九泉之下,但是情網還像一團亂麻。容易上當的堂娜·檸琺啊,那可是危險的情網!

讀者諸君大概已經知道,巴爾多梅羅即使不在的時候,也沒有放開線頭兒,他想出辦法同堂·奧諾里奧家花園最稚嫩的小花勞倫蒂娜保持著秘密的通信聯繫。他們在新家裡僱用的女僕像塞萊斯蒂娜 一樣經常到附近一家教堂去傳遞書信。勞倫蒂娜借口做祈禱常到那裡去,實際上是等著情人的消息(當時本市有人可以證明;現在證人還在,而且願意就這種違禁的通信聯繫出面作證)。勞倫蒂娜在教堂里收到最後一封情意綿綿的信件的時候,羅莎爾碧娜正在痛苦掙扎,已到彌留之際!巴爾多梅羅答應勞倫蒂娜很快就會回到玫瑰園,還說沒有他的關懷、撫愛,玫瑰花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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