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經審理,結果是 37、意料不到的小事震動了首都社交界

果然不出科斯梅·曼索所料,在羅薩利奧·烏蘇盧特蘭的記者生涯中,1933年10月25日是個不光彩的日子,是他一生中最黑暗的一天。論倒霉的程度,也只能和後來的日子相比了。他身處逆境,不得不躲藏起來。不敢見人,生怕被關到鐵窗後面。每逢上大街到市場上購買食物或是辦理其他急事,只好披上教士服,扮成神父的模樣。

是的,那天傍晚,他在公墓門口兒上了車,返回報社,一路上親眼看到自己的工作成效。雜亂的人群在回家的路上還在爭搶《記事報》。到那個鐘點,報販子把每份報紙炒到1個科爾多瓦,價格之高,前所未有,就連桑地諾縱隊攻下奇奇加爾帕市那會兒,報紙也沒賣到這個價。在瓜達盧佩教堂的入口處,一個人站在馬車的踏板上給大家念那篇報道,一個老太太端著油燈給他照亮。過路人擠在大車周圍,全都屏住笑聲,好聽得清楚一些。

但是,奧蒂斯上尉的威脅好似一根硬刺扎在他的胸口上,這也是實情。聽到人們讚揚他的成功,作為記者,他那股驕傲勁兒大大膨脹起來。可這會兒,卻像失足落水的人一樣在波濤洶湧的恐懼的大海中無可奈何地四處漂蕩。

他從車上下來,渾身上下沾滿屍體的臭氣。接下來一連幾天,他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聞聞身上的衣服。總覺得還有更加倒霉的事會降臨到頭上。他本來急於要和「長舌桌」上的同夥兒通通氣,可是,首先還得寫完關於開棺驗屍的報道,把報道交到排字工人手裡,為第二天出版的那一期做準備。之後,他才能去普里奧酒家。

《記事報》的老闆兼社長是阿布薩隆·巴雷托·薩卡沙醫生,是胡安·包蒂斯塔·薩卡沙的堂兄弟。他從醫務界退出後,專門經營奶牛場,從不涉足報社,讓羅薩利奧隨意掌管新聞報道和社論。只是到要處理糾紛的時候,他才派人把烏蘇盧特蘭叫到家裡,比如上次市自來水公司遭人襲擊的時候。要是在大街上或是在電影院門口兒遇上烏蘇盧特蘭,老闆只是請他時不時地為自己的堂兄和自由黨美言幾句。

在這樣的背景下,羅薩利奧一看巴雷託大夫來了,心裡就犯嘀咕。當時還不到7點鐘,太陽還沒落山。只見巴雷託大夫綁著皮裹腿,上面粘滿牛糞。

羅薩利奧習慣用兩個手指頭敲打字機的鍵盤。這會兒,立刻停下緊張的打字,站起身來,客客氣氣地向巴雷託大夫道了聲「晚安」。可是,對方根本不屑於答理他。只見巴雷託大夫往排字間的暗影里一站,用指責的口吻向排字工人下命令。到了這個鐘點,排字工人正忙著拆版,把鉛字送回盒子里。隨後,進來幾名報販子,他們手裡的報紙已經銷售一空,打算再買幾份兒當天出版的倒霉的報紙。巴雷託大夫拽住報販子,高聲喊叫著把他們攆了出去。

羅薩利奧沒敢再坐下,乾脆站在那兒打完最後一段。他把稿子從打字機上抽出來,躡手躡腳地走到排字科科長跟前,把稿子交給他。他正要告訴排字科科長把第一版上的通欄標題拿給他一看,這工夫,巴雷託大夫從後面走上來,劈手奪過稿紙,稿紙紛紛飄落在地上。

羅薩利奧沒敢貓下腰去拾稿子,一名排字工人走過去把稿子拾了起來。羅薩利奧打算到院子里找個黑地方去解手。不過,即使如此謹慎小心,也是無濟於事。他正要解開褲扣兒的時候,只聽背後有人通知他:您被解僱了。既然那篇報道已經寫完,只好作為最後一篇登在報上,甭管怎麼說吧,把它算進本月的工資。他想撒尿,又尿不出來,只好回到走廊上。這時候,巴雷託大夫已經走了,連打字機也一起搬走了。

排字工人魚貫走到門口向他告別,挨個兒和他緊緊擁抱。這是那一天他唯一感到安慰的事。走到大街上,倒霉的事就更多了。趁著夜色坐在邊道上閑聊的人們一看見他走過來,立刻就散開了。凡是他走過的地方,大家都急急忙忙地把放在門口兒的搖椅搬回家去。最要命的是有一位老太太不但不避開他,反而躲在一旁等著他,把手臂舉向天空,大聲念著禱詞,就像要驅趕魔鬼。最後,他趕到普里奧酒家,直覺到自己好似一條被人用棍子猛打的惡犬,他幾乎跑了起來。

在「長舌桌」上,讀者已經看到,他的見解無人理睬。他心裡難過,只好返回埃斯帕尼奧利塔大街的住處。一路上手裡拿著帽子,時不時地遮住臉,躲避開人們仇視的目光。到家後,他用桌子頂上門,又把凳子、椅子放在桌子上,生怕國民警衛隊趁夜闖進來。

第二天開始發生一系列事件將會證明羅薩利奧擔心報復臨頭是有根據的。

1933年10月27日,《新新聞報》發表了一篇題為《內衣和朝天鳴槍,混亂有增無減》的報道。馬諾洛·誇德拉在報道中是這樣敘述這些事件的:

萊昂(電話傳送):今天一大早發生了一件異乎尋常的事,預示著將會發生更多更嚴重的事件。每天一到這個時候,過往行人看見「拉法瑪」商店的女售貨員們把巴耶牌黃色葯面灑在邊道上,驅趕野狗。可是,據說,今天早上大家都停下腳步,看女售貨員干一件奇怪的事。她們用杆子挑下三件不同顏色的女人內衣。內衣掛在維希-塞萊斯廷瓶子(這是推銷這種牌子的礦泉水的廣告)的瓶頸上。

掛在空中搖來擺去的女內衣顏色有倒掛金鐘色、錦葵花色等;據親眼目睹的人說,這件事吸引過一部分聚集在大學周圍的人,他們正等著開始檢查掘出的屍體的內臟。直到內衣在公開場所消失後,他們還集在那兒,包圍了那戶人家,沖著寡婦及其女兒高聲叫罵,用裝出來的甜蜜蜜的聲音叫她們出來,使用的名字就是我們在《記事報》工作的同行羅薩利奧在一篇報道里給她們取的假名字。

儘管由羅薩利奧·烏蘇盧特蘭署名的《記事報》上的報道將真名實姓隱去,但是,十分明顯,那篇小故事(頗似《秘魯傳說》的著名作者堂·里卡多·帕爾馬的風格)囊括了卡斯塔涅達劇中的全部演員。

快到12點的時候,聽說又有幾隻狗和貓中毒後哼哼著死去。那些成群結隊地來往於孔特雷拉斯家和大學之間的吵吵嚷嚷的遊行者發出的嘲笑聲變得不可遏制,呼籲釋放犯人的呼聲也變得不可遏制。

騷亂的人群顯得難以控制,他們向大學的窗戶扔石頭和別的投擲物,同樣也向孔特雷拉斯家和旁邊的商店扔擲石塊兒。商店只好向常來常往的顧客關上大門。阿納斯塔西奧·J·奧蒂斯上尉率領一排士兵趕到現場,要求遊行者立即撤離。

人們不但不聽勸告,反而對士兵百般嘲笑,大聲叫罵。士兵們魯莽地舉起了武器,朝天開了幾槍。這樣一來,街上的人立刻跑光了。從這個時候起,國民警衛隊開始監護大學和孔特雷拉斯家。國民警衛隊布置在各個街角的哨兵不允許任何人越雷池一步。據報道,在大學周圍,街道一直要封鎖到化驗結束,預計要到明天吧。至於孔特雷拉斯家,一直要封鎖到下達新命令為止。

儘管《記事報》的報道沒有為犯人解脫罪責,可是,毫無疑問,一般公眾還是公開站在他那一邊,根本不相信加給他的罪名。這一點可以從上街遊行的人採取的粗暴態度上看出來。更確切地說,他們歡呼《記事報》的報道中描述的他掌握的「愛神的技藝」。

關於這個問題,奧蒂斯上尉給《新新聞報》社長加布里·里瓦斯打了一份電報,電文如下:

本人認為貴報就昨日在萊昂發生的事件發表的消息毫不尊重事實誇張達於極點消息中提及的掛在瓶子上的女人內衣事純屬捏造貴報記者在宣揚此類誨淫事前本應清楚地了解事實一小撮反社會分子向大學建築物及孔特雷拉斯家投擲石子確想製造混亂然而聚集於那裡的大多數人行動謹慎拒絕參加遊行挑起遊行的正是那些使全國報業蒙受恥辱的誹謗性文章當局進行了干預目的在於避免在正經人和流氓騷亂分子間發生衝突說本人下令朝空中鳴槍亦屬失實報道根本沒有必要採取此項措施您可以相信好人不會支持此類有利於殺人犯的騷亂不會認為騷亂分子是英雄也不會相信心懷不滿的卑劣小人散布的流言蜚語萊昂人是有文化有教養的人

持續兩天的化驗於1933年10月27日下午2時結束,技術人員提出如下看法:從屍體的內臟提取出的液體注射在動物身上,動物先後暴死,由此證明兩具屍體的內臟均有馬錢子鹼。從報告中可以看出,和上一次相反,想觀看化驗的有名望的公民寥寥無幾。這一次是重複同類化驗,因而失去科學的新鮮感。在場人數不多,部分原因是人們不想接近腐爛的內臟,正如開棺驗屍時一樣,這是理所當然的。但是,主要原因是那些日子萊昂的上層人士正忙於一些非常緊急的事情。

那天下午,經過大量準備工作以後,在主教府邸召開了一次人數眾多的會議,召集人是蒂赫里諾·伊·洛艾西加主教閣下,會上一致同意立即發起一次「道德衛生聖戰」。負責實施聖戰的委員會由下列人員組成:

大教堂教長尊敬的伊希德羅·奧古斯托·奧維埃多·伊·雷耶斯牧師代表尊敬的萊昂主教蒂赫里諾·伊·洛艾西加閣下。

市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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