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積累證據 36、開棺驗屍推遲了一天

開棺驗屍本定於1933年10月24日上午8點鐘進行。從天亮時起,萊昂市下起一場大雨,直到深夜才漸漸緩下來,開棺驗屍只好推遲一天。

推遲一天倒不要緊,可是原打算悄悄進行,防止看熱鬧的人擁到現場的計畫全部泡湯了。一大清早,費亞約斯法官身披著寬大的油布斗篷,剛一走出家門,準備到公墓去,立刻看到情況不妙。居民們聚集在邊道上,等著看他登上出租汽車,阿利·瓦內加斯正在汽車上等他。從大教堂直到瓜達盧佩教堂這一路上,人們好似趕廟會一樣,成群結隊朝墓地進發。到達公墓後,費亞約斯法官他們不得不按響汽車喇叭,在賣油炸食品和飲料的小販中間開出一條道兒來。從黎明起,小販們在墓地的圍牆外面又一次擺開推車、帳篷、小攤子。

第21監獄周圍也是人聲嘈雜,人群等著奧利韋里奧·卡斯塔涅達出來。根據法官的命令,他必須在掘屍時到場,辨認屍體。羅薩利奧·烏蘇盧特蘭在他最後一篇長篇報道的一個段落中記下了這件事。報道的題目是:《陰沉天空下的凄慘掘屍》,發表在10月27日的《記事報》上,當時他已經被辭退了。

老百姓聚集在那兒,並沒有人招呼他們。淫雨霏霏,柵欄打開了,犯人走下監獄大門外的台階,囚禁多日後滿臉倦容。在場的人鴉雀無聲,我們甚至要說,沉默中充滿敬意,不乏憐憫之情。在犯人經過時,我們看到有些人,大概是推小車的吧,排成一直行,摘下帽子。犯人身穿典型的喪服,襯衣、領帶無可挑剔,高腰皮鞋也是黑的,打得鋥亮。但是,面色蒼白,眼圈發黑,容貌憔悴。似乎失眠多日,失去了曾經顯耀一時的那份兒英氣勃勃、熱情洋溢的神情。鬍鬚好幾天沒颳了。看上去他活像一個老頭兒,在他來說,這可是不常見的。胳膊下夾著亞麻布床單。在他走過的時候,筆者連忙問了一句,據他說,那是為覆蓋他妻子屍體用的。他顫抖的兩手緊緊攥住一束早已枯萎的梔子花。

人群中有一個女人像施魔法似的從手巾包里抽出一束十分鮮艷的大麗花,把花束交到犯人手裡,順手奪下了那束早已枯萎的花。國民警衛隊的汽車緩緩開動了,車上坐著犯人、阿納斯塔西奧·J·奧蒂斯上尉以及兩名舉槍護衛的士兵。這時候,一直沉默不語的人群跟在汽車後面,朝著墓地步行前進。

儘管國民警衛隊的幾個小隊戒備森嚴,還是有幾名記者翻過遠處的圍牆,潛入墓地。其中就有羅薩利奧和詩人馬諾洛·誇德拉。下面我們將引用他們兩個人撰寫的關於長達10小時的掘屍過程的報道。我們還將引用兩份法院報告,其中第二份在下午6點以後才算起草完畢。

費亞約斯法官任命本行專家阿萊漢德羅·塞蓋拉·里瓦斯大夫和塞貢多·巴雷拉大夫作為法醫埃斯科拉斯蒂科·拉臘大夫的助手。這兩位大夫一再推託,最後還是來了。在場的還有兩名攻讀醫學的學生,塞爾希奧·馬丁內斯學士和埃爾南·索洛薩諾學士。他們將幫助進行屍體解剖。化學技術員阿布薩隆·羅哈斯學士負責接收按照規章加封的裝內髒的瓶子。在場的還有瓜達盧佩公墓管理員奧馬爾·卡維薩斯學士,以及犯人和阿納斯塔西奧·J·奧蒂斯上尉率領的看守。還有一隊事先指定的掘墓人和泥瓦匠。另外,還有費亞約斯法官以及負責起草報告的法官秘書阿利·瓦內加斯。

在第一份法院報告里說明,雖然接到了法官的通知,衛生部門和司法部門的官員都不願意出席。這份材料還說:

為此,簽署本報告之法官在陳述了刑法中關於做偽證的懲處規定後,接受了醫務人員及實習人員、公墓管理員以及作為證人的奧利韋里奧·卡斯塔涅達博士的依法宣誓。

隨即要求管理員提供墓地分布圖,以便首先找到埋葬瑪爾塔·赫雷斯·德·卡斯塔涅達夫人的墳墓。據大家看到的這本分布圖的記載,登記在89頁上的墓主埋葬於今年2月14日,位於東南15號位,北一穴113號,屬卡洛斯·卡斯特羅·瓦斯梅將軍的地產。管理員和卡斯塔涅達博士本人看到墳墓後,均肯定了上述記載。

經挖掘,取出一隻齊柏林飛艇式棺材,暗紅色,保存完好。隨後打開棺材蓋,裡面有一具屍體,從頭至腳包在白色亞麻布單里。屍體露出後,立即叫來卡斯塔涅達博士。簽署本報告的法官向他提出一個例行的問題,他肯定說是他亡妻瑪爾塔·赫雷斯·德·卡斯塔涅達的屍體。

羅薩利奧·烏蘇盧特蘭在題為《陰沉天空下的凄慘掘屍》中是這樣敘述的:

在動手打開存放瑪爾塔遺骨的棺材前幾分鐘,醫生們向旁觀者和參加掘屍的人分發了用防腐劑泡過的棉團,讓大家捂在嘴和鼻孔上。也給犯人發了棉團。他接過棉團,靜靜地看了看,然後大聲說:「謝謝,我用不著。」隨即將棉團丟在地上。

我們在場的有限幾個記者也分到了棉團,費亞約斯法官沒有表示反對。就這一點來說,筆者應該對他的慷慨大度公開表示感謝,因為筆者知道他並不高興我們在場。他本來可以不發給我們棉團,甚至完全有權命令手下人把我們攆出墓地。為了報答他這番舉措,筆者把這篇通訊寫得頗有節制,費亞約斯法官希望避免的恰恰是聳人聽聞的喧囂。

上午9時50分,存放瑪爾塔遺骸的棺材被打開了。泥瓦匠把撬杠伸進棺材蓋下面的縫隙中,弄得棺材咔咔直響。包著裹屍布的屍體出現在人們眼前。齊胸處擺著一幅尊敬的輔佐教團的披肩和幾枚聖牌。

屍體掘出來後,費亞約斯法官命人叫過卡斯塔涅達博士,他正守候在德瓦伊萊家族的陵墓後面。在奧蒂斯上尉陪伴下,卡斯塔涅達博士走過來,站在棺材前面,情緒還算正常。法官悶聲悶氣地問道:「您認識這具屍體嗎?」屍體臭味很重,法官把手帕系在鼻子上,手帕下面預先墊上那塊浸過藥物的棉花,好像戴上一具面罩。犯人朝他妻子僵死的身體望了眼,目光中不乏溫柔之情,然後才茫茫然回答說:「是的,我認識。」一滴淚珠順著他的面頰滑落下來,我們看到他根本不想動手擦乾。

例行的辨認手續一結束,工人們就動手把屍體抬出棺材,放在德瓦伊萊家的陵園內。法醫事先指定陵園中用來做彌撒用的大理石桌作為進行屍體解剖的檯子。

細雨蒙蒙,陵園內暗影憧憧,陰森可怖。醫生、實習生身穿白大褂,忙著進行準備工作,好似教士在準備一場秘密儀式,那幅景象十分奇特。兩個大理石天使從高高的墩座上一言不發、神情肅穆地監守著陵園。

關於第一具屍體解剖的結果,法院報告做了如下描述:

屍體情況正常,已呈高度腐爛,與死去的時間相符。上肢及下肢的全部軟組織部分已不可見。腹腔及胸腔內的器官互相分離,仍清晰可辨。腦及延髓已成半固體狀。臉部肌肉均已模糊,呈深咖啡色。眼眶處為兩個空洞。

器官取出後,即分別置放於6只磨砂玻璃瓶中,分布如下:

1號瓶:肝及膽。

2號瓶:胃及十二指腸前段。

3號瓶:子宮及膀胱。

4號瓶:心。

5號瓶:右腎。

6號瓶:腦及延髓。

下午近2時,國民警衛隊的福特牌小卡車像母牛吼叫似鳴笛開出公墓大門。阿布薩隆·羅哈斯學士和司機一起坐在駕駛座里,兩名士兵站在踏板上進行監視,小卡車將玻璃瓶送往大學的試驗室。瓶子將放在再次從普里奧酒家借來的冰箱里。

在大門打開放卡車出去的時候,奧蒂斯上尉來到大街上。他接到的通知說,堂·埃維諾爾·孔特雷拉斯已經來了,將代表孔特雷拉斯家族監看挖掘瑪蒂爾德·孔特雷拉斯的屍體。上尉在門口兒還看見了達比希雷大夫。老大夫本來接到通知,要他以兩位死者的私人醫生的身份參加全部開棺驗屍工作,但他故意遲到了。

達比希雷大夫坐在自家馬車的座位上,翻閱剛剛買來的《記事報》。頭天下午大雨滂沱,報紙在晚些時候才上市。聚集在圍牆外面看熱鬧的人從報販手裡搶買下最後幾份報紙。報上登載了羅薩利奧·烏蘇盧特蘭撰寫的通訊:《無風不起浪》。這篇通訊已經傳閱於大街上。

奧蒂斯上尉讓達比希雷大夫和堂·埃維諾爾·孔特雷拉斯進入公墓。他們順著那條主要的林陰道往前走,達比希雷大夫把那份《記事報》遞給奧蒂斯上尉,臉上早準備好一個微笑。

下午2點30分,開始挖掘瑪蒂爾德·孔特雷拉斯的墳。第二份法院報告根據分布圖第76頁和77頁的記載,確定該墳位於西區的西南18號位301號。

這一次,馬諾洛·誇德拉接替羅薩利奧·烏蘇盧特蘭向我們談了他本人的印象。下面是他在10月27日撰寫的通訊:《同樣的衣服》的部分段落:

在這裡,瞎女人米塞雷雷沒再哼那天在法院里唱的那首輓歌。但是,當瑪爾塔·赫雷斯的遺骨被掘墓人放回墓坑的時候,那首歌的悔罪的顫音彷彿隨著寒風在高大的翠柏枝杈上再次迴響著。奧利韋里奧·卡斯塔涅達打開自己帶來的亞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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