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積累證據 29、亂鬨哄的一天,凈是操心事

天還沒完全黑下來,城裡已是萬家燈火。聚集在大學樓房附近街道上的人群望見堂·埃斯特萬·杜克斯特拉達的汽車從雷科萊克西翁教堂方向開過來,立刻把汽車團團圍住,擋住去路,把好奇的目光全部投在那幾隻磨砂瓶上。費亞約斯法官和他的秘書阿利·瓦內加斯坐在汽車后座兒上,護住瓶子。他們費了好大的勁才把汽車停放好,在藥學系樓門前下了車。門從裡面鎖著,在一名國民警衛隊員的看守下打開。

阿利·瓦內加斯留下來,在大學的校工幫助下把瓶子搬下車。這時候,費亞約斯法官不顧人們紛紛提問,甩開大步走進大樓。周圍亂鬨哄的,誰也沒能注意到法官臉上那副憂心忡忡的樣子。

化驗報告已經在法官手裡了。報告上說,經化驗,錫壺裡的胃液呈陰性反應。屍體解剖一結束,他離開停屍間,馬上去到醫院院長辦公室,給達比希雷大夫的診所掛了個電話,向他通報了化驗結果,還請他保守秘密(這些,讀者已經知道了)。

開始讓法官心神不定的就是這份化驗報告,其核心部分是:

在本報告結尾處所列證人面前揭開錫壺口上的封條,經用預先消毒之量筒測量,內含250毫升胃液,胃液相當清亮,呈酸性反應。

取出胃液100毫升,並用F·卡路希-舒爾茨方法提取生物鹼,結果為陰性。

繼之取出胃液60毫升,用凱塞-布希試劑及大體屬中性樣品進行馬錢子鹼檢驗。化驗結果,馬錢子鹼呈陰性反應。

其餘胃液,予以保存,交付有關司法當局處理。

晚上10點多鐘,化驗暫時停止,準備明天繼續進行。除了費亞約斯法官在打給達比希雷大夫的電話里表示的憂慮外,又增添了一層新的憂慮。埃斯科拉斯蒂科·拉臘大夫,在阿布薩隆·羅哈斯學士的協助下,對裝在每個瓶子里的東西都進行了物理檢查。羅哈斯學士還把部分樣品拿到顯微鏡下觀察,結果同樣是陰性。為此草擬的檢查報告中說:

對下面開列的器官做了切片,以觀察其內部狀況,並進行了酸性反應試驗,結果如下:

第一隻瓶子:右腎。大量充血,有特殊氣味,既非苦杏味,亦非阿摩尼亞味。顏色為硃砂紅,血為紅色。酸性反應。

第二隻瓶子:胃及腸的一部分(十二指腸)。氣味特殊,既非苦杏味,亦非阿摩尼亞味。顏色發白;有殘留酸液滴落。酸性反應強烈。黏膜幾乎全部脫落,蠟質物部分受損,有數處梗狀硬物。腸內無物,黏膜亦無,顏色發紅,氣味特殊,呈強酸性反應。

第三瓶:心及脾的一部分,大量充血。氣味特殊,血液為紅色,呈強酸性反應。

第四瓶:膽囊,氣味特殊,顏色獨特。血液呈褐色,亦呈強酸性反應。

第五瓶:肝,大量充血。氣味特殊,顏色獨特,血液呈褐色,亦呈強酸性反應。

第六瓶:腦的一部分,微量充血,略有軟化;氣味特殊,顏色獨特。血液呈紅色,略呈酸性反應。

從上述各器官取下適量組織,先經透鏡檢查,未發現任何顯示馬錢子鹼或其他生物鹼存在之結晶。為此使用的是J·柯克帕德里克發明的、並經其學生伊格爾伯格修正的顯示技術。

這一天當中,究竟證明了什麼?什麼也沒有。當天上午費亞約斯法官到萊昂的時候,對事件一無所知。他決定馬上去找達比希雷大夫,至今他認為這個決定是正確的。假如作為家庭私人醫生的達比希雷大夫肯定說危險的確迫在眉睫,本來可以下令採取預防性措施,包括封存正在給堂·卡門·孔特雷拉斯服用的藥物。

但是,堂·卡門猝然死亡,法官聽到街談巷議,沒來得及認真思考一下奧蒂斯上尉提出的抓人辦法會釀成什麼結果,就輕率地採取了行動。眼下,在和奧蒂斯上尉在大學試驗室外面的內廊上交談的時候,他感到恐怕要自食其果了。晚上近9點鐘的時候,奧蒂斯上尉前來找他,告訴他總算把卡斯塔涅達關進了第21監獄。

「胃液里什麼也沒有。」費亞約斯法官把那張粉紅色紙交給奧蒂斯上尉,上面用複寫紙寫著化驗報告,「到現在為止,在內臟里沒找到任何東西。」

「羅哈斯一準是累了。得等到明兒個看啦。」奧蒂斯上尉把那張紙疊成四折,交還給法官。

「不是累不累的問題。」費亞約斯法官覺得疲憊不堪,用手揉了揉眼睛,「明天要是化驗結果還是陰性,這樁案子只能了結了。一定得釋放卡斯塔涅達。」

「你太著急了,事情才剛剛開始嘛。」奧蒂斯上尉把帽子朝後推了推,搔了搔腦袋,「這傢伙多嘴多舌,我不能就這麼放了他。」

「光憑多嘴多舌,是不能把人關進監獄的。」費亞約斯法官把化驗報告裝進襯衣兜里。

「多嘴多舌,造謠生事。照他那套算盤,這兒的娘兒們,結了婚的、單身兒的,全讓他撈到手了。」奧蒂斯上尉摘下帽子,使勁抖了抖,「這是哪路蠍子鑽到咱們襯衫里來了。」

「咱們談的是證據,可證據越來越沒影兒了。」費亞約斯法官用手指摸了摸鬍子拉碴的下巴,「就連達比希雷大夫聽我念完化驗報告,也馬上洗刷自己,把責任一股腦推到薩爾梅龍大夫身上。根本不想再過問這件事啦。」

「薩爾梅龍那個小丑兒也愛造謠生事,」奧蒂斯上尉用帽子拍了拍大腿,「也得把他關起來。」

「就是嘛。要是光聽了薩爾梅龍大夫那幾句話,我連根兒指頭也不敢動啊。」封閉的院子里吹過一陣風,費亞約斯法官連忙眯縫起眼睛。試劑的那股土腥味兒還緊貼在他鼻孔里。

「趕明兒個給狗打針。」奧蒂斯上尉檢查了一下帽帶兒,把帽子又戴到頭上,「只要狗死了,那就是內臟里有毒。」

「這件事是要干。」這時候,費亞約斯法官看見阿利·瓦內加斯從化驗室門裡把頭探出來,就沖他擺了擺手,讓他等一會兒,「不過,要是還是沒事兒,您和我可就出醜了。」

「出醜的是那個寡婦,她當著大伙兒的面兒,唱了齣戲。」奧蒂斯上尉仰起脖子,系好帽帶兒,「她把小辮子遞給了人家,在這兒的人更得說道說道她啦。」

「要是卡斯塔涅達沒罪呢?她蠻有理由不讓你們把卡斯塔涅達從她家裡強行抓走嘛。」費亞約斯法官抓住蛋形象牙門把手,「為這場醜聞擔責任的就是您,而不是她。裡邊兒叫我進去一趟。」

「我擔責任?我乾的事可全是為了幫你的忙。哼,瞧這檔子漂亮事!」奧蒂斯上尉朝試驗室的門奔過去,趁著費亞約斯法官還沒來得及關上門,一把把門拽住,「說來說去,即便什麼事也沒有,至少該把那小子趕回瓜地馬拉去。讓烏維科在那邊兒收拾他。」

「那得另說了。不過,我要是決定停止審理這個案子,您可別妨礙我。」費亞約斯法官輕輕地推開門,奧蒂斯上尉只好閃到一邊去。

一天的工作結束後,阿利·瓦內加斯陪著費亞約斯法官步行了兩個街區,送他回家。在一段路上,幾伙好奇心勝的人緊跟在他們後面。費亞約斯法官在路上叮囑秘書一定不要跟任何人談起迄今為止的化驗結果。倘若當天晚上在萊昂出現互相矛盾的猜測,第二天的化驗就很難取信於人了。

吃晚飯的時候,家裡人、街坊四鄰擠在飯廳的桌子周圍,費亞約斯法官坐在當中,談起這樁案子,言詞十分謹慎。有人說,化驗還沒有開始,他也小心翼翼地不置可否。

但是,在場的人更加興緻勃勃地談起奧利韋里奧·卡斯塔涅達被捕的情況,說,最後警方還是把他從堂娜·芙洛拉以及她女兒手中奪了過去。他們認為,用不著說,胃液和內臟里肯定有毒藥。費亞約斯法官每要吃一口飯,兩眼都死死地盯住叉子,對大家這種把握十足的判斷,遲遲不表示贊同。理由嘛,上面已經說過了。

夜深了。費亞約斯法官的妻子在搖籃旁邊忙活,搖籃里睡著他們的第一個兒子。法官邊脫衣服,邊想著奧利韋里奧·卡斯塔涅達。他們是法律系的同窗,先後畢業,只差幾個星期。的確,卡斯塔涅達好夸夸其談,愛散布些桃色新聞,把自己說成是情場上的英雄,身邊總圍著些女人。法官沒有和他斷絕來往,只是在教室里、在走廊上盡量和他保持一定距離。

幾天前,法官在社交俱樂部的撞球室里遇上了卡斯塔涅達,當時著實吃了一驚。法官以為他已經回到瓜地馬拉,不再回來了。現在,法官回憶起參加卡斯塔涅達妻子葬禮的同學不多,自己就是其中的一個。卡斯塔涅達在離開萊昂前曾經給他寄去一張明信片,對此表示感謝,誇讚他為人講義氣。

平時在辦公室聊天兒的時候,阿利·瓦內加斯曾經談起過外界流傳的關於卡斯塔涅達和孔特雷拉斯家那幾個女人之間的風流韻事,用詞不堪入耳。當時,卡斯塔涅達的妻子還在世。據說,他讓這些娘兒們爭風吃醋,他卻大享其樂,根本不顧大家都住在同一個屋檐下。那天早上,他到診所去找達比希雷大夫的時候,這類傳言又浮現在他腦海里。他一直不大相信,一則他了解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