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3年10月2日午夜,親朋好友冒著猛烈襲擊萊昂城的傾盆大雨陸續來到孔特雷拉斯家。他們是奧利韋里奧·卡斯塔涅達在國民警衛隊阿納斯塔西奧·J·奧蒂斯上尉陪同下,挨家挨戶請來的。據卡斯塔涅達寫給卡門·孔特雷拉斯·瓜迪亞的信中說,他請來的都是他認為與孔特雷拉斯家最親近的人。
奧蒂斯上尉在汽車裡等著,卡斯塔涅達急如星火地去敲門,弄得大門上的門環拍拍直響。證人們都記得他打著一把大傘,體似篩糠,在昏暗的大廳或者在閃電不時照亮的走廊里急匆匆地通知他們瑪蒂爾德快不行了。
有幾位證人說,卡斯塔涅達搶在出事以前就告訴他們,瑪蒂爾德已經死了。後來,這個說法增加了對他的懷疑。例如,馬利亞修女會主席格拉西埃拉·德松小姐1933年10月16日作證時說:
卡斯塔涅達用力抓住我的肩膀,擺出一副很信任我的樣子,弄得我很反感。他說:「我要說幾句話,您聽了,一定要挺住,切麗塔小姐:瑪蒂爾德,這位用她的音樂給我們帶來歡樂的天使已經升入天國,她本是從那裡來的。」可是,這個卑鄙的傢伙在撒謊。我到她家時,看見瑪蒂爾德還活著,醫生還在奮力搶救。
關於這一點,1933年12月1日,奧利韋里奧·卡斯塔涅達在交代罪行時,是這樣對法官說的:
法官:瑪蒂爾德·孔特雷拉斯小姐去世的那天半夜,誰也沒有求您,可您自動跑到一些人家去,把他們叫到孔特雷拉斯家裡去。還向其中一些人說,瑪蒂爾德已經死了,其實她當時還沒有死。基於這些情況,我可以斷定,您完全有把握認為她一定會中毒死亡。
犯人:出於朋友的義氣,我自動把和他家最親近的人叫來了,那是不假,可我從來不認為這種主動性有什麼不合適的,而是恰恰相反。在守靈期間,堂·卡門也好,堂娜·芙洛拉也好,對我這樣做都表示感謝。很遺憾,如果堂娜·芙洛拉不是像現在這樣對我抱有成見,她本人可以證明這一點。
至於第二件事,我從來沒向任何人提前說過瑪蒂爾德已經死了,誰這麼說,誰就是在撒謊,肯定是受了本市仇視我的社會氣氛的影響。我只會告訴他們,瑪蒂爾德病重,病情挺厲害。這可是真話啊。
法官:您根據什麼斷定瑪蒂爾德病重?您進入卧室了嗎?親眼看見她的病情發作了嗎?
犯人:堂·卡門來到我的房間,要我去找醫生,他是這麼說的,我才知道的。第二次發作的時候,我們還在廊道里談話,當時,我們都以為是一場虛驚,正準備回去睡覺吶。後來,親友和醫生們在瑪蒂爾德的房間出出進進,都講到病情,還指派我去取葯治病。我出於慎重,一次也沒進入她的房間,只是在外面忙活。
法官:1933年10月14日,堂娜·芙洛拉作證時說,第二次發作的時候,大家已經躺下了。您為什麼堅持說,第二次犯病的時候你們正在廊道上談話,比如在給卡門·孔特雷拉斯·瓜迪亞的信里您就是這麼說的。
犯人:因為那是事實。我認為這個細節根本不重要。您最好還是想一想堂娜·芙洛拉當時的情緒,她忘記了事件發生的順序,那是很自然的。
法官:您在1933年10月4日寫給年輕的卡門·孔特雷拉斯·瓜迪亞的信中說——這封信就在我面前——您聽見瑪蒂爾德臨終前在病床上說的話。既然現在您肯定說從來沒進過她的卧室,您怎麼會聽見呢?
犯人:我不需要直接聽到,是她家裡人當場對我說的。請您記住,當時還沒有掀起反對我的陰謀活動,我在那個家裡還是受人尊敬、受人信任的。
1933年10月19日,法官出於特殊照顧,同意瑪蒂爾德好友阿麗西婭·杜克斯特拉達在家裡作證。她在談到那天晚上的情況時說:
他們跑來叫我們,我們都準備好了。可是,爸爸想等天氣好一些再走,街上雨水很大,他怕把車沖走。洪水一直不退,我故意嚇唬他說我要走著去,這才說服了他。結果沒出任何事,我們就到了。
已經是1點多了,她家裡燈火通明,像過節一樣。我邊哭邊向瑪蒂爾德的房間跑去,只見東西都搬出去了,只剩下她那張床和躺在床上的她。她身穿一件乳白色的衣服。因為肩太寬,她從來沒穿過。臉上蒙了一塊針織薄紗,就像一位待嫁的新娘。
女僕們在廚房煮咖啡,洗乾淨從「拉法瑪」商店的貨架上取來的杯子和碗。奧利韋里奧·卡斯塔涅達在裡邊出來進去,走到我跟前,緊緊擁抱住我,含著眼淚對我說:「您去看過她了,阿麗西婭?去吧,最後再看她一眼吧。剛才我說了句笑話,她似乎還能笑一笑。」
法官沒再提出更多的問題,證人表示想再補充一些情況,她說:
奧利韋里奧·卡斯塔涅達時常勸瑪蒂爾德閱讀他的藏書,有時候,也把書借給我看。經過爸爸的解釋,現在我能讀懂這些書了,都是些敗壞道德、破壞宗教信仰的書。
瑪蒂爾德臨死前幾天,他交給她一本這類的書,是打字稿。據他說,他是用打字稿的方式保存這本書,因為羅馬教皇禁止這本書流傳,「僧侶們」在追查這本書。一天下午,我去看望瑪蒂爾德。卡斯塔涅達也在場,他問瑪蒂爾德:「那本書,你看了嗎?借給阿麗西婭看看。」瑪蒂爾德把書借給了我,我把書帶回家裡,上帝保佑,到今天我還沒看。
守靈的那天夜晚,在我剛才提到的那次談話中,他想起了這本書,對我說:「看看那本書吧,阿麗西婭,可別忘了還我。您一定要在沒有人的時候偷偷地看。」現在,根據我爸爸的意見,我把書交給您,法官先生。爸爸說,這本在法國寫的書凈講些傷風敗俗的事,充滿淫穢不堪的語言和插圖,對我來說,簡直無法想像。
(作證時,證人的父親在場。他把上面提到的書交了出來。全書共132頁,是單面打字稿,第一頁上的標題是《加米阿尼》,封面上對書的內容沒做任何介紹,但是,標了另外一個題目《聖塔·阿蓋達的磨難及聖地亞哥·阿爾古埃約的其他詩作》。
法官和負責記錄的秘書不必具有什麼專業知識也能看出這本書是法國作家阿爾弗雷德·德·繆塞的原作《加米阿尼》的西班牙文譯本,只是翻譯得很隨便。)
奧利韋里奧·卡斯塔涅達最後一次乘車外出是去找扎花人羅德米羅·埃多西亞。此人未婚,40歲,讀者從義大利碑石商人佛朗哥·塞魯蒂的嘴裡得知他的手藝和外貌很招人喜歡。羅德米羅住在聖費利佩區,他家有一個很大的後院,裡面種滿了南美杉、馬蹄蓮、百合以及各種花卉,專門用來製作出殯用的花圈和花束。他還經營搭靈台和出租椅子的生意。
在1933年10月18日提供的證詞中,扎花人是這樣說的:
當問及關於為瑪蒂爾德·孔特雷拉斯小姐守靈的事,證人就記憶所及做了如下的回答:
奧利韋里奧·卡斯塔涅達博士深更半夜把我叫醒。他對我講了孔特雷拉斯家發生的可怕的事,要我準備好給瑪蒂爾德搭靈台,我還租給他100張摺疊椅。我叫醒了那兩個和我住在一起幫我在花園裡幹活兒的小夥子,讓他們套上車。把椅子和其他必需的東西運走。
對這個不幸的事件,我表示很悲痛,可是,卡斯塔涅達博士卻抬高嗓門兒,大開玩笑,什麼尖刻的話都說了,和悲傷的氣氛很不諧調。這種態度很不像話,叫我好生奇怪。我向他指出來後,他又用雙關語開了一頓玩笑,很有他這種人的特點。
來到事主家以後,一切準備停當,單等著從羅薩萊斯殯儀館抬回棺材了。我朝廊道走過去,卡斯塔涅達博士正在那兒和另外一些人交談。我想問他靈台上要不要放花束。如果要的話,就讓那兩個小夥子到我的花園去采。我所以問他,是因為他似乎在那兒發號施令。
他正和那些人當中的一位名叫埃斯特萬·杜克斯特拉達的先生就下葬的時間問題爭得面紅耳赤,所以沒有立刻回答我。堂·埃斯特萬爭辯說,堂·卡門已經同意,葬禮一定要在下午4點舉行,在大教堂里念安魂經。這件事他一大早就得找蒂赫里諾·伊·洛艾西加主教去談。堂·卡斯塔涅達堅持要在上午下葬,因為這是堂娜·芙洛拉的意思。
在場的另外一位先生堂·埃維諾爾·孔特雷拉斯贊成卡斯塔涅達的意見,可堂·埃斯特萬斬釘截鐵地說不行。我的事很急,又問了他一句關於鮮花的事。他用一種非常古怪的目光瞅了我一眼,真把我嚇了一跳。卡斯塔涅達博士的回答是:「花嘛,還是用來給你打扮打扮吧,羅迪。」說完就哈哈大笑起來,弄得周圍的人很不高興。這時候,堂·埃斯特萬十分認真地對我說,「要啊,我的朋友,讓他們去把花弄來。」
在這次談話里,卡斯塔涅達博士還是堅持等棺材從羅薩萊斯殯儀館一運來,馬上就把瑪蒂爾德放進去,還得釘上棺材蓋,一分鐘也別耽誤。他說:「堂娜·芙洛拉討厭外人探頭探腦地看她女兒的遺體。我很同意,這麼看熱鬧,純粹是病態。」
大約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