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午後二時,尊敬的堂娜·瑪努埃利塔·瑪麗婭·卡斯塔涅達因惡性熱病急劇發作,在萊昂市與世長辭。夫人系瓜地馬拉人氏,前瓜地馬拉駐尼加拉瓜使團秘書、尊敬的堂·奧利韋里奧·卡斯塔涅達博士之妻室。昨日前,夫人身體健康。病情突發,未逾3時,猝然棄世。綺年早逝,嗚呼哀哉!謹向博得本市人人愛戴的悲痛欲絕的丈夫致以深切的慰問。
(《中美洲人報》1933年2月14日)
瑪爾塔——上面引述的悼文把她的名字誤寫為「瑪麗婭」——死於1933年2月13日星期三午後一點,第二天一大早就匆匆忙忙地舉行了葬禮。接下來幾天,沒人再說起她。只有市宗教事務所的《事實》周刊(1933年2月份第四周出版的第七期)發表了一篇短文。署名的是伊希德羅·奧古斯托·奧維埃多·伊·雷耶斯牧師,即「圓球」奧維埃多的哥哥。
在那篇題為《好好查一查你的債務》的文章中,牧師讚揚那位年輕女性臨終前表現出來的堅不可摧的精神,號召天主教信徒學習她的榜樣。
你,愚蠢的信徒,企圖昧著良心逃離塵世的淚谷嗎?或許,哪怕是在封齋節,你對自己的行為有所懺悔?在最後反省的時刻你要詳盡地講述自己的所作所為,難道你忘記了嗎?倘若你不懂得從現在起就要準備好自己的賬簿,那就太不幸了,萬分的不幸!在上帝面前清償債務的時刻終將到來。
假如你和我一樣有幸站在小瑪爾塔的床前,聽她向「至高無上的審計」講述自己的債務,你一定會獲益匪淺。她遠離家庭,遠離家園,遠離看見她出生的土地,卻鎮定自若地手捧著全部賬冊:現金出納賬、分類總賬、賬目全部結清,該付的項目謄寫得一清二楚。「偉大的收款人」沒有告訴她何時收款,而她卻把一切準備停當……認真負責的付款人總是信守約言。當她的年輕生命的守護天使鼓動雙翼,帶著她的肉身飛向永不幹枯的天上草原時,她已分文不欠,臉上綻出幸福的微笑。
她給我們留下多少教益啊!讓我們為她祈禱。假如你懷著卑劣的僥倖心理,認為可以矇騙上帝,讓我們為你祈禱吧!上帝會拒絕你的花賬、你偽造的單據、你在賬目上做的手腳。上帝要把你作為卑鄙的竊賊和拙劣的騙子直接送入地獄的牢房。
安息吧。阿門。
在萊昂,人們喜歡把喪葬儀式拖得很長。因此,天剛亮就舉行葬禮,的確不大合乎常情。在1933年10月14日第一次出庭作證的時候,堂娜·芙洛拉說,這件事是她的主意。據她說,奧利韋里奧需要儘快搬回她家,好好休息休息。幾天前,奧利韋里奧·卡斯塔涅達夫妻佔用的房間一直空在那兒。
在第一次出庭作證的時候,堂娜·芙洛拉親口對我們說,在參加葬禮回來後,而不是在安葬之前,他們收到赫雷斯家發來的一封無線電報,簽署者是死者的弟弟貝里薩里奧·赫雷斯。電報要求奧利韋里奧儘早把屍體空運到瓜地馬拉,以便安葬在馬薩特南戈。
證人說,有人把沒有按照赫雷斯家的合情合理的願望辦事歸罪於奧利韋里奧,這顯然是不公正的,因為電報傳過來的時候,葬禮已經結束。奧利韋里奧絕對沒有違拗親友的打算;相反的,他連忙向在場的人打聽能否在第二天將棺木起出來。大家都勸他不要自找麻煩,手續太複雜了。就奧利韋里奧本意來說,他絕對沒有匆忙下葬、草草了事的意思。正如證人親口說的,是她拍板定案的,無論過去還是現在,她都願意承擔責任。當時,奧利韋里奧十分悲傷,根本無法料理任何事情。
證詞有好幾份。儘管證詞是過了幾個月才提供的,但是通過這些證詞還是可以重現當天發生的事情。當時,除了阿塔納西奧·薩爾梅龍大夫外,誰也沒有對實事多加註意。在一些證人的記憶中,事情和時間相當混亂,這是可以理解的。還有些證人顯得失去客觀性,他們預先對犯人有一股敵對情緒。證人之一,即女僕多洛雷斯·洛倫特,在1933年10月17日出庭作證的時候,迴避了一些基本事實,這一點我們可以在另一章中看到。
在所有證詞當中,奧利韋里奧·卡斯塔涅達的證詞最為完整;然而,對法官來說,可信度不高,理由當然是不言自明了。那麼,我們可以聽一聽堂娜·芙洛拉的證詞,幾乎從一開始她就待在瑪爾塔的身邊。但是,在她1933年10月14日提供的第一次證詞和當月31日提供的第二次證詞(是她本人提出再次作證的,她說比第一次作證時她頭腦更清楚,心情更鎮靜)之間,卻有著天淵之別:前一次,她極力要解脫奧利韋里奧,現在又想使他陷入泥潭。
應法官的傳喚,出庭作證的還有醫生、鄰居、奧利韋里奧夫婦的摯友,還有一名女僕。雖然在諸證詞之間存在著不少矛盾,我們還是打算依據證詞理出個頭緒。
1.根據「圓球」奧維埃多的妻子葉爾芭·德·奧維埃多在1933年10月16日提供的證詞,我們知道了瑪爾塔在去世的頭天晚上還去看過電影,當時她感覺良好,只有輕微的偏頭疼。
下午,我們商量好一塊去岡薩雷斯劇院,我們特想看看羅伯特·蒙哥馬利和諾爾瑪·希勒主演的《親密的伴侶》。好幾位朋友對我們說過這部片子。博士生考試快到了,我丈夫正在做準備,可最後還是陪我們一起去了。他也挺喜歡看電影的。奧利韋里奧不想去,因為離考試還只差兩天。
臨出門前,瑪爾塔說覺得偏頭疼,疼得挺厲害的。我從裝在皮包里的一個小瓶里給她拿出一片「拜耳牌」阿司匹林。一路上,我們邊走邊談,她說要為奧利韋里奧獲得博士學位舉行一次晚會。她對小小的晚會想得特別多。家裡地方太小,她打算把卧室的傢具搬出來,把卧室也當作客廳用,把床鋪什麼的存放在烏利塞斯·特朗博士家裡。
我們談起請哪些人,她提出一大串名單。主考人、奧利韋里奧的老師、同學都不能落下。我答應她在家裡做幾大盤俄式沙拉。我們還要到科斯梅·曼索那兒買肉和維也納灌腸,可以省不少事。我丈夫說,堂娜·芙洛拉肯定會送來好酒,其他朋友也會送東西來。瑪爾塔打算做幾個瓜地馬拉菜,讓客人吃一驚。桌子的擺法也照瓜地馬拉的習慣,把吃的喝的都擺在桌上,每個人自己動手。她還說,不想上太多的烈酒,怕客人喝得醉醺醺的,又沒人往外抬他們。
電影看得挺開心的。瑪爾塔頭也不疼了。不過,片子講的是離婚的事,她不大喜歡。出來的時候,我丈夫請我們到普里奧酒家吃點兒蜜餞水果冰淇淋,她同意了。然後,我們把她送到家門口兒,我們沒瞅見奧利韋里奧,他在屋裡學習吶。
2.據奧利韋里奧·卡斯塔涅達在1933年10月11日提供的證詞,當天夜裡過得很平靜,沒發生什麼意外。瑪爾塔醒來的時候,一個勁兒叫喚月經疼,陰道又是血流如注,把睡衣、被單、床罩全弄髒了。她還嚷嚷著腸胃不舒服。奧利韋里奧走到卧室門口,叫女僕把放在飯廳架子上的裝小蘇打的瓶子拿來。瑪爾塔自己動手,用一杯水把小蘇打化開,用勺子攪拌了一陣。那大約是上午8點鐘。
堂娜·芙洛拉在10月14日證詞中肯定說,她看見在掛著聖心像的卧室里的小桌子上有一隻空杯子,杯里有把小勺兒。
女僕多洛雷斯·洛倫特(未婚,32歲,不在主人家中過夜,每天一大早趕到主人家裡幹活兒)在1933年10月17日的證詞中提出了另一種說法。
法官:請您說一說,您是否把小蘇打送到卧室,還有一隻盛水的杯子和小勺兒,好把葯化開。
證人:我沒送小蘇打,我不知道卧室里有沒有。堂·奧利韋里奧跟我要的是裝藥丸的小瓶子,堂娜·瑪爾塔每天都要服用。他從卧室門口兒吩咐完,我就從飯廳架子上拿來小瓶子。我把瓶子和一隻裝水的杯子交給他,上面蓋著一個碗。不過,沒有小勺兒,他沒要我拿勺子。
法官:您是否記得瓶子里有多少藥丸。
證人:只剩下3粒兒,夠一次吃的。堂·奧利韋里奧取出藥丸,把空瓶子交給我。我把瓶子放回廚房了,要麼扔掉了。想不起來了。
法官:把藥丸交給卡斯塔涅達的時候是幾點鐘,您記得嗎?
證人:我估摸著在8點鐘以前。我每天7點鐘開始幹活兒,幹了有一個鐘頭了。
3.根據卡斯塔涅達那天的證詞,他趁女僕多洛雷斯·洛倫特準備早餐的時候出去了一會兒,去找他的同學埃德加多·布宜特拉戈,對方答應過借給他幾本書,讓他複習第二天考試的科目。他說,他在邊道上等了好大一會兒,女僕又出來告訴他布宜特拉戈沒在家。他回到家的時候,已經快9點了。
回來以後,他得知瑪爾塔把帶血的衣物收起來,自己動手洗乾淨,然後掛在院子里的繩子上。為這件事他大為惱火。他覺得瑪爾塔身體虛弱,幹這種事實在太冒失。他叫了聲瑪爾塔,她從浴室里應了一聲,這下子他更火了。當時,他認為——現在仍然認為——洗完衣物又去洗澡簡直太不慎重了。誰都知道,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