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21號監獄的牢房裡,法官問起薩爾瓦多拉·卡瓦哈爾的年齡,她不願意說出來,或者是不知道。不過,檔案上寫的是60歲,這是阿利·瓦內加斯隨便估摸出來的。薩爾瓦多拉·卡瓦哈爾身強力壯,成天往灶前搬大抱大抱的柴火,每天一大早就從蘇布蒂亞瓦步行來上工,趕在大家起床前走進廚房。她的頭髮又黑又亮,沒有一根銀絲,每次洗完澡都往頭上插上一束木犀草。
18歲前,她跟過幾個男人。有的是酒鬼,有的愛吵架,毫無責任心,她實在受不了了,打定主意再也不聽信任何男人。最後一次離婚,她已經生了4個孩子。從那時候起開始伺候堂·卡門的媽媽堂娜·米格達麗婭·雷耶斯·德·孔特雷拉斯。
堂娜·芙洛拉婚後來到萊昂,廚娘作為婆婆借給兒媳的用人,正在尚未安置停當的家裡等她。婆婆不贊成這樁婚事,從一開始就不相信兒子的家能夠過得美滿,於是就把自己最好的物件送給這位外國兒媳婦。過了一段時間,又想把薩爾瓦多拉·卡瓦哈爾叫回來,可她卻不想離開堂娜·芙洛拉了,由此引起一場家庭不和。
10月10日上午,幾名士兵到家裡來抓人,薩爾瓦多拉·卡瓦哈爾手持燃著的柴棒擋住士兵,不得到女主人的同意,她就不離灶火。她盼著女主人快步走過來,自己也好免遭凌辱。前一天,在逮捕奧利韋里奧·卡斯塔涅達的時候,堂娜·芙洛拉就曾經兩次出面攔阻。但是,這一次她沒到廚房來,只是從卧室里傳出話來說,官面兒上認為怎麼辦就怎麼辦吧。薩爾瓦多拉·卡瓦哈爾用圍裙邊兒擦乾了眼淚。士兵本想讓她乘坐省軍區司令部的小卡車,她一口回絕了,昂首闊步一直走到第21監獄。她心裡氣憤,倒不光是因為被人隨隨便便地關進監獄,臉上無光,更因為堂娜·芙洛拉竟然如此忘恩負義。她從此永遠離開了這個家。
1933年10月17日,她在獄中作證時講到了那對外國夫婦離去使全家人感到悲傷,這些讀者已經知道了。現在再聽一聽她在證詞中對奧利韋里奧·卡斯塔涅達發表的看法吧。
據證人看,奧利韋里奧·卡斯塔涅達是她這輩子遇到的最快活、最風趣的人。每次他經過廚房上廁所,女用人們只要看見他走過來,不用他開口說話,一想起他那些一語雙關的俏皮話,都禁不住哈哈大笑。他的話葷的多,素的少,特別逗樂。他總愛嘴裡說著玩笑話,手上比比劃劃,交換聲調模仿家裡人,主要是模仿堂·卡門,學他講話那副結結巴巴的樣子。
她還說,晚上,他還裹著披風從後面躥上來,嚇著她。有時候,她正在切肉,奧利韋里奧一把抓住她,拉過她跳起他們國家的歡樂舞蹈。要麼想盡辦法從她手裡奪過菜刀,教給她怎樣做瓜地馬拉菜,特別是炒辣子肉丁。趕上這種時候,他讓她坐下來,給她講在瓜地馬拉發生的神秘的犯罪故事。她嚇得直畫十字,卡斯塔涅達就會笑她膽子小,邊笑邊用刀子把西紅柿削成各種花朵,用煮熟的雞蛋做成小兔子,拿胡椒做眼睛,拿小辣椒做嘴巴。
她補充說,有時候他又非常傷感,特別是談到他母親的時候。他14歲那年,母親去世。死前,一連好幾個星期渾身上下疼痛難忍,受盡折磨,最後死在一家醫院的病床上,直到臨死前疼痛也沒有消失。卡斯塔涅達說,每逢在夢中和母親相會,就好像親身經受病痛的折磨。醒來時一身冷汗,痛苦得蜷曲在床上。有幾次,他眼含淚水問證人:「約伊塔,您能眼看著親生母親受這份罪嗎?」
證人還說,卡斯塔涅達對家裡年歲最小的女僕雷蒂西婭·奧索里奧特別親熱,給她跳令人眼花繚亂的踢踏舞,那是他從朋友那兒學來的,其中包括會讓娃娃說話的魔術大師蒙克里菲。記得有一次他對那個女孩兒說:你的月錢才一個科爾多瓦連吃飯也不夠,他們家專門剝削童工。可是,那個女孩兒聽不懂,他只好捧住她的頭,傷心地瞅著她。
這樣看來,在餐桌上女用人總是先給他上菜,就不足為奇了。吃早飯的時候,給他榨上等橘汁,仔仔細細地為他燙平襯衣,還耐心地往袖口和衣領上上漿,他在這方面要求很嚴。然而,堂·卡門卻老是抱怨他那杯牛奶太涼了。
1933年10月18日,法官下令釋放薩爾瓦多拉·卡瓦哈爾。那正是奧利韋里奧·卡斯塔涅達出庭提供進一步調查證詞的同一天。過了不久,羅薩利奧·烏蘇盧特蘭去到蘇布蒂亞瓦區的貧民窟尋找薩爾瓦多拉·卡瓦哈爾。受阿塔納西奧·薩爾梅龍大夫的委託,他去搜集某些必不可少的材料,以便在1933年10月25日的《記事報》上發表一篇由他署名的採訪錄。
這篇採訪錄引起極大的轟動,我們下面再談。這一章里,主要是介紹奧利韋里奧·卡斯塔涅達在萊昂喚起的人們的情感,在用人中博得的明顯的好感,這和他的社會關係是相當矛盾的。讓我們看一看那位廚娘對記者談的一些印象,下面是薩爾梅龍大夫在斯奎布筆記本上親手記下的材料。
她根本不相信對奧利韋里奧提出的指控。她一口咬定逮捕奧利韋里奧是出於忌妒,有些人一向忌妒他,眼下他趴下了,別人就能隨心所欲地敲打他。那些死去的人全因為發高燒,她有一個小女兒,幾年前就是這麼死的,也抽搐得很厲害。把她抓起來,她覺得很可笑,法官凈向她提些又蠢又笨的問題。誰要是相信她照卡斯塔涅達的要求或是她自己起意往飯里放馬錢子鹼,誰就是瘋子。大夫們都說,馬錢子鹼是苦的。誰能吃得下放了毒的飯呢?連狗都不吃。
自從她獲釋以後,天天跑到監獄的大門口兒,要求把衣服交給奧利韋里奧。她本想自己進去,可門衛根本不答理她。等到明天他能出監獄,她就自願跟著他,給他當廚娘。要是他想把她帶到瓜地馬拉去,她也會跟著走。就因為這個,好多家請她,她就是不想給別人當差。
孔特雷拉斯家,她再也不會回去了,因為他們不講信義。她在那兒累彎了腰。為照拂一個出生的孩子,夜裡不得安睡,給她的工錢還是那麼少,沒人為她的事動過一個手指頭。他們對奧利韋里奧也不講信義。她從報紙上知道了,堂娜·芙洛拉撤回了從前的請求,給索摩查又發去一份電報,要求別放了他,讓他徹底完蛋。過去,她鼓掌歡迎他,如今只想看見他的屍體。有錢人就是這樣對待窮人,對待倒了霉的人。家裡所有的女人都盛情款待過他,為他打架吵嘴。她看見過那些不堪入目的場面,看見過他們接吻,聽到過他們做愛時的氣喘吁吁,也聽到過為爭風吃醋而哭哭啼啼,知道女人之間不和。但是,她什麼也不會說出去。只有奧利韋里奧提出要求,她才會全部抖落出來。請大家準備好吧。
這些材料都記在薩爾梅龍大夫的筆記本上,日期是1933年10月20日,正是採訪那天。從筆記本上還可以看到她向羅薩利奧透露的有關布拉格聖嬰像被盜的事。我們知道,後來在1933年12月1日,卡門·孔特雷拉斯·瓜迪亞在證詞中談到這件事。
她想舉個例子說明奧利韋里奧為人善良,樂於助人。她信奉聖嬰,每年都要為聖嬰舉行九日祭。在她自己的神龕上從來沒擺放過聖嬰像,只有一張梅霍拉爾公司出的日曆上的畫像,根本說不上是張聖像。去年12月,九日祭祈禱開始了。奧利韋里奧得知這一情況,就說:「甭著急,約伊塔,多準備點煙火,分成幾份兒,我去請一位真正的聖嬰來,把九日祭最後一天過得熱熱鬧鬧的。」
她覺得好奇怪。是怎麼回事呀?12月23日上午神秘的事就揭開了。他來到廚房,把所有女僕叫到一起,跟她們談了自己的計畫。他們要把孔特雷拉斯家走廊神龕里的布拉格聖嬰像劫持一天。大家照辦了。一個女用人大掃除,弄得塵土飛揚,誰也不能靠近,其他女用人幫著監視周圍。奧利韋里奧用魔術師蒙克里菲教給他的魔術,不用鑰匙就打開了神龕的門。他用毛巾裹好神像,放進堂·卡門的汽車後備廂里,然後運到蘇布蒂亞瓦。這件事幹得不費吹灰之力,坐上堂·卡門那輛破車一天打個來回。
她從來沒有像這次那樣慶祝聖嬰九日祭最後一天。一尊身著綉袍、頭戴寶石花冠的神像第一次進入貧民的陋室。他們把神像莊嚴地供奉在飾有野草莓花和用宣紙剪成的彩環的神壇上。爆竹的炸裂聲十分悅耳。奧利韋里奧也在場。第二天,布拉格聖嬰像又被放回神龕,還是不用開鎖。他會用咒語開門,也是魔術大師蒙克里菲教給他的。
奧利韋里奧的魅力還不僅局限於那家沒有窗戶的住宅主人當中。他是2月的一天中午離開那幢住宅的,主人和用人都很難過。幾個星期前,在萊昂的社交俱樂部舉行過一次豪華舞會。歡迎胡安·包蒂斯塔·薩卡沙博士 。博士於1月1日就任共和國總統,就在同一天美國佔領軍撤出了尼加拉瓜。
1933年1月12日,《中美洲人報》發表了長篇社會紀實報道,署名是平皮內拉·埃斯卡拉塔,據說背後有一個女人插手,其中重要的一段是這麼說的:
在來賓當中,有一位來自瓜地馬拉上層社會的青年,特別光彩照人。他就是奧利韋里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