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1年3月27日黃昏,孔特雷拉斯姐妹和平時一樣把藤椅搬到自家角門外面。雖說只是在邊道上坐一會兒,等著天黑吃晚飯,她們倆還是和往常一樣花了好長時間對著鏡子梳妝打扮一番。鄰居家的姑娘們也一樣懶洋洋地坐在椅子上搖來搖去,觀看過往的行人。夏日,暑氣逼人。微風不時吹起街角處的碎屑和塵土,一群咕咕叫的鵪鶉飛到鄰居家院子的樹梢上。
不過,這一天,一個意外的事件攪亂了邊道上的例行聚會。兩個姑娘頭靠著頭,假裝閱讀媽媽剛從首都帶來的《巴黎的理想》和其他時裝畫報,眼睛卻好奇地盯著大街對面的動靜。一對新來的房客住進了大都旅館的一間客房。
在旅館的邊道上,幾個身強力壯的小夥子正從馬車上往下卸行李,有大木箱、手提箱、紙箱,還有一隻裝在盒子里的「維克托牌」留聲機。一位身著喪服、風流倜儻、歡快的年輕人從裝卸工手中輕輕接過留聲機盒,小心翼翼地放在角桌上。
兩位坐在搖椅上的姑娘看著他開盒蓋兒,安上搖把。音樂還沒響起,他就按著節拍踏起舞步,隨後放上一張唱片,那是狐步舞曲《歌唱你,罪人》。這支曲子她們聽過。年輕人一邊跳舞一邊走到房間裡面。他的女伴——一位矮矮胖胖的年輕女人——正忙著從箱子里往外拿衣服。
那個戴孝青年高舉著一隻手,像劍客一樣把另一隻手向那個女人伸過去,催她一起跳舞。這時候,兩姐妹不知道為什麼一下子臉紅了。房間里的女人穿的還是乘火車時穿的衣服。一頂氈帽蓋住了頭髮,腳下一雙半高跟鞋,身穿一套「貝克林」寬鬆服。一開始,她不想跳舞,後來經不住那個男人的舞步和表情的引逗,放下手中的衣物,笑嘻嘻地和他一起跳起來。姐妹倆聽到她清脆的笑聲。
這就是奧利韋里奧·卡斯塔涅達和他妻子瑪爾塔·赫雷斯來到萊昂的那天下午的情況。幾天後,3月31日,一場大地震摧毀了馬那瓜城,全國處於美國海軍陸戰隊佔領之下。3月26日,他們搭乘泛美航空公司的飛機從瓜地馬拉來到肖洛特蘭機場。《消息報》按照慣例在《往來旅客》欄中公布了他們的名字。
1930年3月5日晚上8點鐘,他們在瓜地馬拉城梅爾塞德教堂舉行的宗教儀式上結為夫妻。瑪爾塔,1913年12月1日出生於馬薩特南戈,結婚那天還不滿17歲。
1933年10月11日,奧利韋里奧·卡斯塔涅達在向法官提供的證詞中說,從1929年12月到1930年2月,他第一次在尼加拉瓜停留期間結識了各界朋友。出於對舊友的懷念之情,決定回尼加拉瓜繼續攻讀法律。但是正如後來阿塔納西奧·薩爾梅龍大夫在「長舌桌」上指出的,這條理由不能令人信服,因為無論如何他的朋友大概都是在馬那瓜認識的,而不是在萊昂,他以前從來沒有在萊昂待過。
卡斯塔涅達被迫離開瓜地馬拉的真正原因似乎與一次流血事件有關。1930年12月25日晚上,人們正在馬薩特南戈社交俱樂部里歡慶聖誕節,他用手槍打傷了一個名叫阿爾豐索·里奇的人。此人是聖弗朗西斯科·薩波蒂特蘭的莊園主。當時喝得酩酊大醉,正當「瓜地馬拉幻想」木琴樂團演奏丹松舞曲《明亮的小眼睛》的時候,他竟然在舞廳里撒起尿來。
瑪爾塔十分惱火,大喊了一聲。卡斯塔涅達提出強烈抗議。作為回答,里奇乾脆沖著惱羞成怒的卡斯塔涅達的褲子撒開了尿。莊園主砰然倒在舞廳中央,褲子的襟門都沒來得及繫上。卡斯塔涅達沒有逃跑。他手拿著武器,冷靜地等著在場的馬薩特南戈的警察局長走過來,向他自首。卡斯塔涅達在監獄裡待的時間不長,當時的瓜地馬拉總統拉薩羅·查孔將軍 出面干涉,把他救了出來。總統是薩卡帕人,和他是熟人。但是和里奇結下的怨恨對他仍是一種威脅。
孔特雷拉斯倆姐妹坐在自家門前,看著那對夫婦在打開的盒子和半空的箱子之間翩翩起舞,不由得臉上一紅一白的。她們不知道這兩位租用旅館房間的新房客是誰,也不知道他們為什麼來到萊昂。只知道這對夫婦是坐下午4點鐘的火車從首都來的。他們和媽媽坐的都是頭等車廂,這是聽媽媽說的。聽到音樂聲,媽媽也來到門口兒,站了一會兒。從遠處認出了他們,露出了微微一笑。
記者羅薩利奧·烏蘇盧特蘭在第21監獄的牢房裡採訪卡斯塔涅達的報道發表在1933年10月15日的《記事報》上。從報道中得知,奧利韋里奧·卡斯塔涅達於1908年1月18日出生在薩卡帕,他還有兩個弟弟。但是,在接受記者採訪時,他沒有提到他是私生子。羅薩利奧沒敢問他母親露絲·帕拉西奧斯的情況。卡斯塔涅達14歲時,失去了母親。臨終前,她垂死掙扎了好長時間,那副痛苦的模樣一直在夢中折磨著他。
母親死後,父親娶了另外一個女人。奧利韋里奧和他兩個弟弟離開了父親的家,被寄養在外婆——帕拉西奧斯的遺孀堂娜·露絲·烏爾蘇亞的家裡。有一次,他對「圓球」奧維埃多說,中午放學後,他經常去看望父親。父親總是在一家餐館吃午飯。餐館關著窗戶。中午,外面陽光燦爛,餐館裡卻是暗幽幽的。進門後,他戰戰兢兢地拖著靴子,生怕父親知道他來了。可是,那個老軍人把腦袋俯在湯盤上,不屑抬起頭來看一看。他只能站在桌子旁邊,不敢坐下來。
父親拿著長把勺從熱氣騰騰的湯盤裡舀湯喝,不停地同妻子說話,時不時地用手指甲從牙縫裡往外剔肉絲,然後對著光亮瞅一瞅。最後,吃完飯,往檯布上丟下一枚錢幣,看也不看他一眼。他拿起錢,就走了。
但是,1933年10月11日,卡斯塔涅達在證詞中卻說:他在萊昂學習期間,父親十分慷慨,每月從瓜地馬拉給他寄來100美元,他就是靠這些錢維持婚後簡樸的生活。妻子死後,父親寄的錢減少到每月30美元。我們看到一封信,那是他在1933年10月21日在獄中寫的求援信。上面的地址是瓜地馬拉城第三條東大街46號。信上說:
親愛的爸爸:
他們指控我毒死了我們的瑪爾塔(真是無恥透頂!),害死了我的房東堂·卡門·孔特雷拉斯和他的女兒瑪蒂爾德,已經把我關押了13天,完全與世隔絕。今天,原告為此上書要求處我以死刑。在該死的政治上,我遭到不計其數的誣陷,如今總算通過一位古巴朋友(他同我合夥準備在這裡開辦一家公司)把信從哥斯大黎加寄給您,他要永遠離開這個國家,我一點兒也不怪他。
是的,爸爸,我說的是該死的政治。我被驅逐出瓜地馬拉之後,心中非常氣憤。應僑民的請求,我在哥斯大黎加寫了一篇反對烏維科 的文章,刊登在《共和國報》上,題目是《小歌劇中的拿破崙》。我幹嗎要卷進去呢?如今後悔莫及。剛到這裡,我就看到了烏維科派來的科雷亞將軍。他提出要為萊昂貧苦老人建一所慈善性質的養老院,條件是養老院要以「大恩人」命名。我在《記事報》上發表了一篇文章,反對這種做法,題目是《慈善還是敲詐?》。您現在看到,後果出來了。烏維科使我陷入了一場居心險惡的官司,讓人指控我是投毒犯。他幹得漂亮,我卻身陷泥潭,只好承認,他手下的人遍布中美洲,個個狡猾透頂,到處迫害他的宿敵。
我有生命的危險,爸爸。請您想一想,我能夠害死我的守護神瑪爾塔嗎?她常犯經血病,在她突然發作惡性熱病,一命身亡後,為她看病的家庭醫生在靈床邊寫下的診斷是:致死原因是熱帶特有的一種惡性瘧疾——laverania malariae——這種病是由瘧蚊在血漿中生下的原生動物而引起的。這裡地勢低洼,多雨,適於蚊蟲孳生,常鬧這種病。孔特雷拉斯小姐也是死於這種疾病。致死原因是醫生的判斷,而且寫在死亡證明上。我本想把死亡證明寄給您。可我無法拿到任何東西,能搞到張紙給您寫封信已經是很難得了。
原告在訴狀上說,上午8點,我給孔特雷拉斯小姐吃了一隻有馬錢子鹼的雞腿,下午1點她就死了。您看這有多麼荒謬,馬錢子鹼怎麼能在胃裡停留這麼長時間,她吃下去以後居然還能平心靜氣地和我談話。最不合邏輯的是,第一口就能嘗出特有的苦味兒,她怎麼能津津有味地咬那隻撒上馬錢子鹼的雞腿,而且大嚼特嚼吞咽下去呢。
堂·卡門的情況也是一樣。您寄來的錢是他給我換成科爾多瓦的。他也是死於惡性熱病。我親眼看著他死去,他就死在我的懷抱里。當時根本沒有馬錢子鹼中毒的主要徵兆,比如心緒不寧、躁動、憋悶、肌肉抽搐、對光線過敏、對噪音和觸摸有類似觸電的反應。不幸的是當時沒有找到一位態度認真的大夫給他治療,來的是一個姓薩爾梅龍的醫生,這傢伙只會夸夸其談,單憑抽出點兒胃液,就貿然斷定是中毒。如果他真是這樣認為,那麼,在這種情況下,他並沒有採取醫學科學的起碼措施加以處理,諸如使用催吐劑(熱水、吐根、阿撲嗎啡)或其他藥物,諸如碳、乙醚、三氯甲烷或油劑樟腦針劑。現在這傢伙倒成了最兇惡的原告之一,您瞧,這場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