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既然條件具備,就立案審理 2、尋找致命的毒藥

從1932年6月18日下午起,奧利韋里奧·卡斯塔涅達和奧克塔維奧·奧維埃多·伊·雷耶斯開始捕殺野狗。胡安·德·迪奧斯·達比希雷大夫那條名叫「醫神」的狗就成為最後一個犧牲品。這兩個人把熟肉切成塊兒,沾上馬錢子鹼,給野狗下毒。這件事在幾位證人向萊昂區刑事法庭首席法官提供的證詞中得到充分證明。

第一份證詞是由阿萊漢德羅·佩雷拉先生提供的。此人62歲,已婚,系退役軍人,時任萊昂警察局局長、美國海軍陸戰隊愛德華·韋恩上尉的秘書。佩雷拉因患半身不遂,身體虛弱,只能在病榻上作證。1933年10月14日,他說:

我記得大概是在1932年6月的一天,上午10點鐘左右,見習律師奧利韋里奧·卡斯塔涅達·帕拉西奧斯和奧克塔維奧·奧維埃多·伊·雷耶斯來到韋恩上尉的辦公室。我知道,這兩個人好逗弄人,愛開玩笑,到處惹事。不過,涉及到法律和警務方面的事,他們還是懂得規矩的,時不時地到警察局來。

當時韋恩上尉不在辦公室,他們一邊等上尉一邊和證人聊天兒。除了其他問題,他們談及民用自來水漲價問題,這件事惹得居民情緒激動;還有到處都是野狗的問題。證人認為《記事報》呼籲准許有責任心的市民使用毒藥是很有道理的。談到這裡,他們乘機表明此次來訪的目的就是請求韋恩上尉下令讓本市一家藥店賣給他們一瓶馬錢子鹼,讓他們去消滅野狗。

這兩個人素來誠實可靠,為人們一致公認。證人認為可以做主,同意了他們的要求,不必等韋恩上尉回來,於是就把局長存放在寫字檯抽屜里的一個幾乎裝滿馬錢子鹼的小瓶子交給了他們。瓶子的大小和樣子與藥鋪里賣的一模一樣。因此,沒有發給他們准用證。

大衛·阿爾古埃約大夫,職業是藥學家,已婚,52歲,系在商業大街上開業的阿爾古埃約藥店的業主和經理,家住該藥店內院。他在1933年10月19日的證詞中說:根據警察局長簽署的准許證——他把准許證保留在檔案中,隨時可以出示——賣給奧維埃多和卡斯塔涅達八分之一盎司瓶裝馬錢子鹼。瓶子是滿的,外有戳記,內裝30克馬錢子鹼,足夠配製20份兒毒餌,每份兒1.5克,能毒死20條狗。他說,那隻小瓶兒和羅斯大夫用來裝粉紅色通便藥丸的玻璃瓶一樣。

聽到這兩種不同說法,本案法官感到迷惑不解,於是決定調查一下這兩個給狗下毒的人是否在兩個不同的日期弄到馬錢子鹼的。法官就此傳訊了奧克塔維奧·奧維埃多·伊·雷耶斯。奧克塔維奧,已婚,27歲,職業是律師,住在市中心聖胡安區。

證人——大家都管他叫「圓球」奧維埃多——在1933年10月17日向法官提供的長篇證詞中說:就在1932年6月18日,韋恩上尉回到辦公室後,簽署了准用證,佩雷拉讓他們拿著准用證前往阿爾古埃約藥店。他們從警方拿到馬錢子鹼只有這麼一次。從來沒有從寫字檯抽屜里直接拿到過毒藥。因此,他認為目前正在對證的佩雷拉的說法是該證人記憶有誤。另外,大衛·阿爾古埃約大夫後來把這項書面命令交給了法官,並列入檔案,上面的日期確實是1932年6月18日。

1933年9月26日夜晚,也就是說本案審理——「圓球」奧維埃多將要在審理中出庭作證——尚未開始,「圓球」奧維埃多被科斯梅·曼索叫去,先在「長舌桌」聚會者面前出了一次庭。那天,岡薩雷斯劇院的電影剛一散場(一般地說,不管放映什麼片子,他總要去看一看,除非有更要緊的事),他就來到普里奧酒家。

前面已經說過,主持「長舌桌」的是阿塔納西奧·薩爾梅龍大夫。他打算仔細認真地向「圓球」奧維埃多詢問一下有關那天在大街上捕殺野狗的經過,準備把聽到的情況記錄在斯奎布社饋贈的筆記本上。至於為什麼這樣做,以後自會明白。「圓球」奧維埃多喝了一氣「冠軍牌」甘蔗酒加上沙勒可樂(一種康復期滋補飲料)後,把這次冒險行動的細節大肆炫耀了一番,根本沒去想提問者有什麼意圖。

1932年6月18日早晨,「圓球」奧維埃多隻穿著背心褲衩,靠在桌子上閱讀頭一天下午的《記事報》(按照該報領導的規定,報紙上標明第二天的日期)。桌子上沒鋪桌布,吃剩下的豐盛早餐撂在一旁。他妻子葉爾芭和每天早晨一樣,站在遠處,一邊給院子里的花木澆水,一邊埋怨他吃得太多。

「圓球」奧維埃多也和每天早晨一樣喝下一杯「皮科特」加鹽葡萄汁,緩解一下胃部的不舒服,近日來他一直鬧胃病。放下杯子後,又看了一遍有關野狗的短訊。他一門心思只想著達比希雷大夫養的那群狗。這位老醫生畢業於索邦大學。自從第二個妻子去世之後,他就在皇家大街的診所里和幾隻阿爾薩斯狗相依為命。毒死這些狗的想法像一根頑皮的芒刺扎在奧維埃多的腦海里。

上午9點,「圓球」奧維埃多身穿淺咖啡色麻布上衣,系著一條帶花點的領帶,塗著髮蠟的濃密捲髮上斜扣一頂窄邊草帽。他從聖胡安區的家裡出來,前往大都旅館去找奧利韋里奧·卡斯塔涅達。這一天,他倆要開始複習功課,準備期末考試。

大都旅館和他家相隔幾條街。這天上午,他情緒不錯,決定一路走過去。在路上,他驚奇地發現沒有多少野狗,並不像《記事報》那條聳人聽聞的消息宣揚的那樣。但是,他還是沒有放棄對達比希雷大夫豢養的狗族大開殺戒的計畫。

奧利韋里奧·卡斯塔涅達穿了一身黑衣服,拿著手杖,正在房門口兒等他。自從妻子來到萊昂後,他就住在大都旅館的這間房子里。他們倆一起穿過馬路,準備走過一條街前往大學,到圖書館找些法典和必要的參考書開始複習。去大學的路上,正好從孔特雷拉斯家門前經過。

這時候,堂·卡門·孔特雷拉斯手拿著《記事報》正從和客廳相連的角門裡走出來。他們朝堂·卡門招了招手,並沒想停下來。可堂·卡門揚了揚報紙,叫住了他們。

兩個人穿過馬路,在「拉法瑪」商店門前的便道上等著堂·卡門走過來。三個人聚在一起就在維希-塞萊斯廷礦泉水的巨大的瓶子下面交談起來。瓶子是用木頭做的,用兩根鏈子吊在屋檐下。

「瞧這些藥麵兒,」奧利韋里奧·卡斯塔涅達用手杖指了指沾滿黃葯面的鞋底,「管用嗎?」

「一點兒也不管用,朋友。」堂·卡門難過地搖了搖頭。

「起不了毒藥的作用,不像那上面說的啊。」「圓球」奧維埃多急匆匆地沖著堂·卡門手裡拿著的報紙努了努嘴。

「這份報紙?凈說瞎話。」堂·卡門把報紙指給他們看,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這不,又沖著我來了。難道說他們希望自來水公司破產,讓大伙兒都渴死?水價太不合理了。」

「甭擔心,我會幫您的。」奧利韋里奧·卡斯塔涅達把手杖交到另一隻手裡,摟住堂·卡門的肩膀,「我不是答應過您嗎,我去和羅薩利奧談一談。羅薩利奧是個好人。」

「圓球」奧維埃多沒看過有關反對自來水公司提高水價的消息,沒有發表意見。他一心只想著野狗的事,琢磨著用什麼辦法才能最有效地除掉那些野狗。這些狗時時攪擾手無寸鐵的市民。在人來人往的大街上,人們居然遇到野狗擋道,隨時都有被狗咬傷的危險。

「這些藥麵兒不能用,堂·卡門。」「圓球」奧維埃多在水溝邊上蹭了蹭鞋底,「您是位受人尊敬的人,應該提出申請,讓他們同意您使用毒藥。這麼一來,野狗就不會跟商店的顧客瞎搗亂了。」

「說得對,朋友。」堂·卡門舒了口氣,「我和工程師坐車到自來水廠檢查水泵的時候,也看見了,真夠猖狂的。」

「比《記事報》的查利奧 ·烏蘇盧特蘭還猖狂。」卡斯塔涅達把手杖夾在腋下,高興得一邊拍手一邊哈哈大笑。

堂·卡門也笑了,只是不那麼起勁。手裡那張報紙似乎攪得他心煩意亂。

「水廠里的狗可以由我們來對付。」「圓球」奧維埃多用草帽扇著臉,「當然啦,只要能搞到葯。」

堂·卡門饒有興趣地瞅著他。「圓球」奧維埃多還記得在堂·卡門凌亂的眉毛下那對金魚眼裡閃爍著譏諷的虛情假意的目光,鷹鉤鼻子的鼻翼胡亂地一張一合,好像在找到一句挖苦話之前先要嗅一嗅,那雙薄薄的嘴唇似乎要吐出一句文雅的話語,可是倉促間說出來的卻是幾句粗言惡語。「圓球」奧維埃多會對「長舌桌」聚會的人說,雖然堂·卡門有錢,可他是一個下賤的小氣鬼。奧維埃多嘴角上掛著一副輕蔑的表情,好像含了滿嘴「冠軍牌」甘蔗酒。

「你們要是搞到毒藥,肉歸我拿。」堂·卡門不好意思地垂下目光,「可以在我家裡煮熟了,分成份兒。」

「用不著煮熟。」看樣子,奧利韋里奧·卡斯塔涅達有點兒厭煩了,從口袋裡掏出懷錶,弄得「圓球」奧維埃多心裡不大痛快,「在瓜地馬拉,我們管狗吃的肉叫『餌』。用的都是生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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