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刀子刺進這個胸膛 4

美晴走出播磨家的玄關,沿著通道走向大門期間一言不發。若葉跟在她的身後,覺得媽媽一定很生氣,因為自己不小心說錯話,惹熏子阿姨生氣了。媽媽之前曾經再三叮嚀,再三提醒。

——這句話千萬不能在熏子阿姨面前說。

等一下一定會挨罵。若葉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

但是,走出播磨家的大門後,美晴對若葉說:「不必放在心上。」而且說話的語氣也很溫柔。

「因為小生說了那種話,熏子阿姨嚇了一跳,所以遷怒在我們身上。啊,你知道『遷怒』的意思嗎?」

「就是生氣的意思,對嗎?」

「嗯,沒錯,不管對象是誰,只是想要發脾氣。別擔心,過一陣子,阿姨心情就會平靜,所以,你也不必放在心上,知道嗎?」

「嗯。」若葉點了點頭。

「但是,」美晴蹲了下來,把臉湊到若葉面前說,「今天的事不能告訴爸爸,不可以說哦。」

若葉沒有說話,再度緩緩點頭。她原本就不打算告訴爸爸。

「我們回家吧,如果時間還早,去買蛋糕吧。」美晴語氣開朗地說。

若葉也努力擠出笑容,很有精神地回答:「嗯。」

美晴邁開步伐,若葉跟了上去,回頭看了播磨家的大門一眼。那是她從小經常來的地方。

但她覺得可能好一陣子不會再來這裡了。

若葉的爸爸在貿易公司上班,但她並不知道那是怎樣的工作,只知道爸爸經常出差。瑞穗發生意外時,爸爸正被公司長期派到海外工作,所以並不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也不清楚瑞穗雖然沒有醒來,但熏子阿姨把她接回播磨家,目前熏子阿姨和外婆在家裡照顧她。

其實若葉也不太了解詳細情況,只是聽媽媽說,熏子阿姨他們想要帶瑞穗回家,所以就這麼做了。

爸爸每隔幾個月就會回國一次,通常都會在日本住一個星期左右。這是若葉最開心的時光,有時候也會利用這段時間四處旅行。若葉很喜歡個性溫柔、無所不知的爸爸,所以,每次去成田機場送爸爸出國回到工作崗位時,她都會在車子上一直哭。

在爸爸短時間回國期間,幾乎很少會談論播磨家的事。因為很久沒有見面,自己的事就聊不完了,永遠不會缺少話題,當然也沒時間去看瑞穗。

今年二月,爸爸終於被調回日本了。新的工作地點在東京,所以他們一家三口又可以生活在一起了。爸爸說,暫時不會被外派了。

在一家三口的生活逐漸安定之後,媽媽問爸爸,要不要去探視瑞穗。

「不去不行嗎?」爸爸顯然不太想去。

「因為姐姐知道你已經回國了,所以不去露一下臉不太好。她一定會想,為什麼不去看一下,而且其他親戚至少都去探視過一次。」

「但她不是失去意識,一直都躺著嗎?去探視她有意義嗎?」

「所以不是去探視瑞穗,可以去慰問一下姐姐和媽媽。」

「你的意思是,要讓你這個妹妹有面子?」

「你也可以這麼解釋。」

爸爸嘆了一口氣,終於答應:「那就沒辦法了。」

在天氣還有點兒寒冷的三月初,一家三口去了播磨家。熏子阿姨熱情地表示歡迎,看到爸爸也一起去,似乎很高興,連續說了好幾次謝謝。

爸爸看到瑞穗時,不停地表示佩服。瑞穗看起來很健康,完全不像是生病,好像隨時都會醒來——爸爸的感想和大部分人一樣。若葉聽了,也感到很高興。爸爸和自己一樣,即使瑞穗一直在睡覺,仍然很喜歡她。

沒想到回家之後,爸爸說的話和若葉的想法完全相反。爸爸冷冷地說,再也不會去看瑞穗了。

「我沒辦法做這種事,而且也無法贊同,那根本是你姐姐的自我滿足。醫生不是說瑞穗已經腦死了嗎?在國外,一旦知道是腦死,就會停止所有的治療。沒想到他們卻花大錢讓她繼續活著……只能說太異常了。」

若葉聽不太懂爸爸說的這番話,只知道爸爸在批評熏子阿姨。

「日本和外國的法令不一樣。」媽媽說。

「所以就利用這些法令,不承認是腦死,當作她還活著嗎?他們要這麼做,我也沒意見,只希望他們自己去做這件事就好,不要把其他人也都卷進去。老實說,這根本是造成別人的困擾。」

「老公,若葉也聽到了……」

「我認為這對若葉也有負面影響,她必須接受事實。若葉,」爸爸突然看著她,而且露出可怕的眼神,「你老實回答爸爸,你覺得瑞穗有一天會醒過來嗎?」

爸爸嚴厲的口吻讓若葉感到害怕,她露出求助的眼神看著媽媽。

「你不必現在問她這種事……」媽媽說。

「這很重要,必須把話說清楚。若葉,你回答爸爸,怎麼樣?你覺得瑞穗的病能夠治好嗎?」

「不知道。」若葉回答。她只能這麼回答。爸爸聽了,雙手抓住她的肩膀說:「你聽好了,瑞穗以後也不會醒過來,會一直像現在這樣。雖然她看起來好像睡著了,但其實不是這樣,她的腦袋已經空了,什麼都沒有想,即使你對她說話,她也聽不到;不管你怎麼摸她,她也感受不到了。那已經不是以前的瑞穗了,只是行屍走肉。你知道靈魂嗎?瑞穗的靈魂已經離開了,你熟悉的瑞穗已經去了天堂。如果你想和她說話,可以對著天空說,所以,以後不必再去那個家了,知道嗎?」

若葉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再度看著媽媽,希望媽媽可以幫她。

媽媽還沒回答。爸爸就搶先說:「媽媽心裡也很清楚。」

「啊?」若葉看著媽媽。

爸爸繼續說:「瑞穗就像死了一樣,但媽媽只是在阿姨她們面前,假裝並不這麼覺得,這只是在演戲。」

「你不要這麼說!」媽媽怒氣沖沖地說。

「那我該怎麼說?對著明知道已經腦死、沒有意識的人笑著說話的行為,哪裡不是演戲?那我問你,如果你和瑞穗兩個人單獨在一起時,你會對她說話嗎?你會和她聊天嗎?如果熏子不在旁邊,你根本不會這麼做。怎麼樣?你倒是老實回答啊!」

若葉聽了爸爸的話,恍然大悟。她覺得爸爸說的可能有道理,熏子阿姨不在的時候,媽媽曾經對瑞穗說過話嗎?回想起來,好像真的從來沒有過。

媽媽一言不發,好像也承認了。

「若葉,知道了嗎?」爸爸恢複了平靜的口吻,「大家都在阿姨面前演戲,就連外婆應該也一樣,全都在演戲。爸爸剛才在阿姨面前也稍微演了一下,雖然很不願意,但也無可奈何。這就是配合演出,但我不希望你做這種事,所以以後儘可能別再去他們家了,知道了嗎?」

若葉想不到該怎麼回答,只能回答:「我知道了。」爸爸滿意地點了點頭。

只剩下和媽媽兩個人時,若葉問媽媽:「以後不再去看瑞穗了嗎?」

「畢竟是親戚,也不能完全不去。爸爸剛才也說『儘可能』不要去,有時候不得不去。」

「到時候怎麼辦?要演戲嗎?」

媽媽皺著眉頭,好像被碰到了傷口,然後說:「只要像以前那樣就好。」

然後,媽媽又補充說:「但是,這些話不能在熏子阿姨面前提起。」

「嗯。」若葉回答。即使不問為什麼不能告訴熏子阿姨,她也隱約知道,只是說不太清楚。

那天之後,就沒再去過播磨家,直到今天。今天出門時,媽媽還特別叮嚀:「記住嘍,要和以前一樣,在熏子阿姨面前,要和以前一樣。」

「我知道。」若葉回答,更何況她不知道如果不能和以前一樣,到底該怎麼做,那反而更難。

所以見到久違的熏子阿姨後,她的行動仍然和以前一樣,先去看瑞穗,當阿姨和媽媽說要去客廳吃點心時,她也回答說,自己要繼續留在那裡。阿姨對若葉的態度似乎很滿意。

獨自留在瑞穗的房間時,想起了很多事,也想起爸爸問媽媽:「如果你和瑞穗兩個人單獨在一起時,你會對她說話嗎?」

當時,看到媽媽沒有回答,她覺得很難過,但她同時發現了一件事。

自己不也一樣嗎?

當熏子阿姨不在時,若葉覺得自己也很少對瑞穗說話,或是碰觸她的身體。她無法清楚解釋其中的原因,只是並不是像爸爸說的那樣,是在「演戲」。如果說,完全不在意熏子阿姨的眼光,就變成在說謊了,但自己和爸爸不一樣,並不討厭對沉睡的表姐說話,而且發自內心地希望表姐可以聽到自己的聲音。她覺得媽媽應該也一樣。不光是媽媽,大部分對瑞穗說話的人應該都一樣,應該都不是像爸爸說的,只是在「演戲」而已。

雖然如果要問她,不是演戲,到底是什麼,她也答不上來。

她正在想這些事時,生人走了進來。她也好久沒見到比她小兩歲的表弟了。他手上拿著小型遊戲機,一進房間就邀若葉一起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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