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至少希望,今晚可以遺忘 7

來到幼兒園,大門剛好敞開著,已經有許多家長來接孩子。因為有幾個熟識的媽媽,熏子向她們打了招呼。大家都已經知道熏子的女兒發生的事,說話時也很小心謹慎,她們似乎覺得要避免在熏子面前說女兒、女孩,或是姐姐之類的字眼。

雖然熏子並不在意,但並沒有特地說出口。因為說了,大家反而尷尬。

女園長站在大門旁,正在目送小朋友回家。熏子向園長鞠了一躬打招呼,看向幼兒園內,走出教室的小朋友正在爭先恐後地換鞋子。

生人也走出了教室。他在換鞋子之前看向前方,發現了熏子,露出了笑容。他花了一點兒時間穿上鞋子後跑了過來。

「要去姐姐那裡嗎?」

「對啊。」

熏子牽著生人的手,再度向園長打招呼後,走出了大門。

回家之後,做完準備工作,坐上停在車棚內的休旅車出發了。她讓生人坐在後車座的兒童座椅上。

車子開了一會兒,才發現空調的溫度設定得太低了。陽光不知道什麼時候變弱了,空氣中也有了秋天的味道,再過一陣子,該為生人換長袖衣服了。

他們在下午兩點之前到了醫院,把車子停在停車場後,牽著生人的手從大門走進了醫院。

他們直直走向電梯間,搭電梯來到三樓。向護理站內的護理師打過招呼後,沿著走廊往前走。瑞穗住在倒數第二個單人病房。

打開病房門,看到瑞穗靜靜地躺在病床上。雖然每次看到她身上插滿管子的樣子都很心痛,所幸她的表情很安詳,似乎並不感到痛苦。

「午安。」熏子向瑞穗打招呼,然後用指尖按著瑞穗的臉頰,小聲地問,「今天想不想醒來呢?」這是她每天都問的話。

生人走到枕邊叫著:「姐姐,午安。」

起初生人還經常問:「為什麼姐姐還在睡覺?」最近他似乎用他的方式察覺到某些事,已經不再問了。熏子在暗自鬆了一口氣的同時,也感到難過。

熏子從帶來的東西中拿出紙袋,裡面是新的睡衣,上面印著瑞穗以前喜歡的卡通角色的圖案。

「對不起,媽媽幫你換一下衣服。」熏子對瑞穗說完後,開始脫下她身上的睡衣。因為她身上插了很多管子,所以起初覺得手忙腳亂,現在已經習慣了。

熏子順便檢查了紙尿褲,發現瑞穗既排了便,也排了尿。雖然是軟便,但顏色並不差。

為瑞穗擦乾淨下半身後,穿上了新的紙尿褲。瑞穗算是一個文靜的孩子,但或許是因為卡通圖案,看起來像是一個活潑的女孩累壞了睡著了。

熏子為她重新蓋好被子時,護理師武藤小姐走了進來。抽痰的時間到了。

「哎喲,瑞穗,媽媽為你換了一件可愛的睡衣。」武藤小姐最先對瑞穗說話,然後才面帶微笑地對熏子說,「穿在她身上很好看。」

「我想偶爾換一下不同的感覺。」

熏子說,她也順便換了紙尿褲。

「這一陣子情況都很不錯,」武藤小姐在抽痰時說,「脈搏很穩定,SpO值也很不錯。」

SpO是動脈血氧濃度的數值,可以了解血液內的氧氣和血紅素的結合是否正常。只要使用脈衝式血氧濃度器,即使不需要抽血,也可以隨時監測。

熏子注視著護理師正在抽痰的動作。因為她認為和換紙尿褲一樣,自己也早晚要接手抽痰的工作,還要學習注射營養劑、翻身等很多事。

悲劇發生至今已經一個多月,雖然瑞穗曾經多次陷入危險的狀態,幸好每次都渡過了難關,如今已經進入穩定狀態。幾天前,瑞穗轉到這間個人病房。

熏子的下一個目標是把瑞穗帶回廣尾的家中。不是回家小住幾天而已,她希望能夠在家自行照顧瑞穗。正因為如此,她必須學會像護理師一樣照護瑞穗。

武藤小姐完成一連串的工作後,走出了病房。熏子把椅子放在床邊,看著瑞穗的臉,坐了下來。

「小生,今天在幼兒園玩了什麼?」熏子問趴在地上玩迷你車的生人。

「嗯,玩了攀爬架。」

「玩了攀爬架嗎?好玩嗎?」

「嗯,我爬到了最上面。」生人高高舉起了雙手。

「是嗎?真是太好了,你好厲害。瑞穗,你聽到了嗎?生人可以爬到攀爬架的最上面了。」

熏子在病房時,都會在和生人聊天的同時,對瑞穗說話。雖然默默看著沉睡的女兒也絕對不會無聊,但不能忽略年幼的兒子。

熏子並不後悔那一天拒絕器官捐贈。想到在一個多月後的今天,仍然能夠像這樣和瑞穗在一起,就很想稱讚自己當初的決定。

進藤醫生並沒有詢問他們改變心意的原因,他是腦神經外科的醫生,並沒有參與瑞穗的延命措施,但有幾次剛好遇到,熏子主動向他報告近況。

她告訴進藤醫生,她與和昌一起夾著瑞穗的手時,感覺到她的手動了,而且剛好和生人叫沉睡的姐姐的時機一致。

熏子認為,瑞穗對弟弟的聲音產生了反應。或許在醫學上認為這是不可能的事,但既然自己感覺到這樣,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原來是這樣。」進藤聽了之後,用平靜的聲音回答,看起來並沒有很驚訝,「原來上次發生了這樣的事。」

「這是我們作為父母的錯覺嗎?」熏子問。

進藤搖了搖頭:「目前還無法了解人類身體所有的一切,即使大腦無法發揮功能,身體也可能因為脊髓反射而活動。請問你有沒有聽過拉撒路現象?」

熏子從來沒有聽過,所以就如實回答。

「我上次曾經說過,腦死判定進行最後一項測試時,會移開人工呼吸器。世界上曾經有報告顯示,在進行這項測試時,有病患的手臂動了。目前並不了解詳細的原因。拉撒路是《聖經·新約》中的人物,因為生病死亡,但後來基督耶穌讓他復活了。」

「太令人驚訝了。那些會動的病人真的腦死了嗎?」熏子問道。進藤回答說,都是被判定為腦死的病人。

「一旦親眼看到拉撒路現象,家屬很難認為病患已經死了,所以有醫生認為,最好不要讓家屬看到最後一項測試項目。」

進藤說,人體還有很多尚不了解的部分,即使瑞穗的手動了,也並不是什麼奇妙的事。

「尤其是幼童,經常會出現一些在成年人身上難以想像的現象。但是……」進藤又補充說,「我不認為令千金是聽到弟弟叫她產生了反應,我至今仍然無意改變認為令千金的大腦功能已經停止的見解。」

純屬偶然——這就是醫生的言下之意。

熏子沒有反駁,因為她認為醫生無法理解也沒關係。

她在調查之後發現,光是日本,就有好幾名長期腦死狀態的兒童,他們的父母幾乎都認為自己和孩子之間有某種精神上的維繫,而且這種維繫並非單向,病童也向他們發出了信息,只是這種信息很微弱。

當她告訴進藤這件事時,進藤回答說,他知道。

「對於這些情況,我不會說都是家屬的心理作用,因為每個病童的癥狀各不相同,而且長期腦死的定義也很模糊。既然家屬並沒有同意器官捐贈,就代表並沒有進行腦死判定。可能和這次令千金的病例一樣,只是從各種數據判斷是腦死,也許其中有特殊的病例。」

但是,令千金應該不屬於這種情況——雖然進藤並沒有明說,但他冷靜的眼神似乎在這麼說。

「是否曾經有病例比最初的狀態稍有改善?全世界都沒有任何先例嗎?」這是熏子最後的問題。

「很遺憾,我並沒有聽說過有類似的例子。」進藤用沉重的語氣回答後,注視著熏子的眼睛,「但我認為任何事都不能把話說死,雖然身為腦神經外科醫生,已經對令千金的病情束手無策,但仍然會持續做測試。我希望你知道,這並不是為了證明當初我認為令千金的大腦已經無法發揮功能,不可能有所改善的判斷無誤,而是相反,我帶著祈禱的心情,希望有徵兆證明我當初判斷錯誤。我也希望令千金身上能夠出現奇蹟。」

熏子默默點了點頭,想起和昌那天說,很慶幸進藤醫生是瑞穗的主治醫師。熏子也有同感。

傍晚快六點時,美晴帶著若葉來到醫院。雖然她們並不是每天都來醫院,但她們也經常來探視。她們一走進病房,若葉就探頭看著瑞穗的臉,撫摩著她的頭髮說:「午安。」

熏子告訴美晴,瑞穗的身體狀況穩定時,美晴也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

「什麼時候可以帶她回家?」妹妹問。

熏子偏著頭說:「醫生說,要繼續觀察一段時間才能決定,如果必要的照護超出我們這種外行人的能力,就沒辦法回家。」

「是這樣啊……」

「而且聽說還要做氣切手術。」熏子摸著自己的喉嚨。

「氣切?」

「目前人工呼吸器的管子不是插在嘴裡嗎?但這樣很容易不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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