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至少希望,今晚可以遺忘 6

熏子拿給和昌看了瑞穗的照片。一直到黎明時分,和昌回到了青山的公寓。因為他想要換衣服,而且用家裡的電腦處理工作等各項事情比較方便。

雖然他整晚沒有合眼,卻完全沒有睡意,只是感到腦袋昏昏沉沉的,敲打鍵盤的手指動作也很遲鈍。

完成了所有工作後一看時間,已經快上午九點了。他和熏子約定上午十點在醫院見面,也用電子郵件通知了多津朗。聽熏子說,她的父母也想去看瑞穗。

他伸手拿起手機,撥打電話給神崎真紀子。他記得自己好像從來不曾在星期天上午打電話給她,不知道電話是否能夠順利接通。

但是,電話鈴聲很快就斷了,電話中傳來快活的聲音。

「早安,我是神崎。」

「早安,不好意思,假日打擾你。」

「沒關係,請問有什麼指示嗎?」她用秘書特有的語氣問道。

「嗯,不瞞你說——」

他發現自己產生了不同於向多津朗說明情況時的緊張,可能是身為經營者的矜持,不願意下屬發現自己內心的脆弱。

「我女兒發生了意外,目前情況很危急。」

「啊?瑞穗嗎?」神崎真紀子的聲音緊張起來。

之前在某次宴會時,她曾經見過瑞穗。

「她在游泳池中溺水,雖然目前在醫院治療,但失去了意識。聽醫生說,似乎很難救活。」他努力用淡然的語氣說話。

「怎麼會這樣?」神崎真紀子說完這句話,就說不下去了。即使是能幹的秘書,遇到這種情況時,也一時想不到該說什麼。

「所以明天之後的行程需要調整一下,能夠取消或是更改的行程,由你判斷後做處理。」

她停頓了一下後回答說:「我知道了。明天只有公司內部會議,所以應該沒問題。如果遇到需要您裁示或是決定的問題,會儘可能延後。當遇到緊急狀況時,可以聯絡您嗎?」雖然她口齒利落,但聲音微微發抖。和昌眼前浮現出神崎真紀子心慌意亂,操作著愛用的平板電腦的身影。

「沒問題,我儘可能不關機。如果遇到需要關機的狀況,我會事先通知你。」

「知道了,但問題在於後天之後的行程該怎麼辦?基本上會儘可能取消,但星期三有新產品發表會。」

沒錯。這次的產品是多年努力的成果,他對此充滿自信。不久之前,在接受商業雜誌的採訪時,他還充滿雄心壯志地說,播磨科技將會因為這項產品更上一層樓。

說到底,自己是工作狂。和昌暗自想道。埋頭工作更適合自己的個性,也許想要建立幸福溫馨的家庭生活本身就是錯誤的決定。

「董事長?」神崎真紀子在電話中叫著他。

「啊……對不起,我出神了。我會儘可能出席產品發表會,所以請你往這個方向安排。」

「知道了,我會分別安排您出席和缺席的兩個方案。萬一您缺席時,可以請副董事長代理嗎?」

「沒問題。啊,對了——」和昌拿著手機的手忍不住用力,「希望你暫時不要告訴其他人詳細的情況。如果有人問起……就說家人發生了不幸——就這麼回答。」

「遵命。」

「拜託了,不好意思,星期天還打擾你。」

「請您別介意。而且,那個……」她似乎在調整呼吸,「真的已經束手無策了嗎?連發生奇蹟的一線希望也沒有嗎?」

和昌咬緊牙關,如果稍不留神,可能就會向她訴苦。

「因為已經沒有腦波了。」

神崎真紀子沒有回答。她可能無法回答。

「你對BMI多少有點兒了解,所以應該知道這代表的意義。」

「……是。」

「那就這樣,其他事就拜託你了。」

「好的。董事長,請您保重,也請夫人多保重。」

「謝謝。」

掛上電話後,從窗帘縫隙照進來的強烈陽光讓他忍不住眨了眨眼睛。

奇蹟嗎?

在和熏子談話時,這個字眼曾經出現過多少次?只要奇蹟能夠發生,自己願意付出任何代價,即使自己怎麼樣都沒關係。然而,這句話每說一次,就更加空虛。因為不會發生,所以才稱為奇蹟。

他沖了澡,換了衣服。雖然不覺得餓,但在出門之前,他還是吞了一袋冰箱里的果凍狀營養輔助食品。因為他知道這一天將會很漫長。

來到醫院後,發現熏子已經到了。她的父母、生人,還有美晴和若葉也都來了。千鶴子和美晴雙眼都哭腫了,岳父茂彥雙手放在腿上,對著和昌深深鞠躬。

「真的很對不起,我不知道該怎麼道歉,我老婆做錯事,就是我的錯。不管是要殺要剮,都隨便你。」他呻吟著,費力地擠出這番話。

「請你不要這樣,我知道媽媽她們並沒有錯。」

「但是……」茂彥皺著眉頭,痛苦地搖了好幾次頭。

和昌站在千鶴子和美晴的面前說:「我想,接下來可能會調查意外的原因,但請你們千萬不要責怪自己。」

千鶴子用力閉著的雙眼擠出了淚水,美晴用雙手捂著臉。

不一會兒,多津朗也到了。他穿著茶色西裝,還系了領帶。多津朗向熏子打招呼後,和茂彥他們一起為失去孫女唉聲嘆氣。

護理師來叫和昌他們,進藤似乎暫時忙完了。

他和熏子兩個人來到昨天的房間,進藤已經等在那裡。

「先向兩位說明目前的情況。」和昌他們坐下後,醫生開了口,然後指著電腦屏幕說,「請先看這個屏幕。」

屏幕上顯示了瑞穗的頭部,整體偏藍色,但有些地方有少許黃色和紅色。

「目前顯示的是大腦活動的情況。藍色部分代表沒有活動,黃色的部分和帶有一小塊紅色的部分有少許活動,但沒有活動的部分佔了這麼大的比例,通常認為大腦失去功能的可能性相當高。」

和昌默默點了點頭,熏子也沒有再度悲嘆。因為他們從昨天開始一直告訴自己,不可能發生奇蹟。

「你們討論過了嗎?」進藤問道。

「是。」和昌回答,「但在回答之前,我想先確認幾件事。」

「什麼事?」

「首先是關於腦死判斷的相關檢查,如果並沒有腦死,會造成痛苦嗎?」

進藤用力點了點頭表示理解,好像在說,經常有人問這個問題。

「因為大腦已經沒有活動,所以沒有意識,也不會感到痛苦,但是,大腦以外的部分可能會產生反應。一旦發生這種情況,就會立刻終止檢查,因為這代表並沒有腦死,會繼續進行治療。」

「我看到網路上說,腦死判定檢查會對病患造成很大的負擔。」

「你是說無呼吸測試。沒錯,因為會將人工呼吸器移開一定的時間,確認病人沒有自主呼吸。因為無法進行自主呼吸,所以無法吸入氧氣,的確會對身體造成很大的負擔,所以,這項測試會安排在最後進行。」

「會不會因此造成癥狀進一步惡化呢?」

「也有這種可能。如果發現可能有負面影響時,就會中斷測試,判定腦死。這一連串的測試會進行兩次,第二次確認腦死時,就是死亡時間。」

進藤的說明很理性,也很容易理解。和昌了解之後,小聲嘀咕說:「是這樣啊。」

「希望兩位了解,腦死判定並不是為病人所做的檢查,只是器官移植的步驟之一,所以也有很多人覺得無法接受,因此拒絕。」

和昌也覺得有道理。昨天晚上和熏子討論時,在網路上查了腦死判定的方法等各種信息。雖然無法搞懂每項測試的細節,但兩個人都對拿掉人工呼吸器進行測試的項目感到不安。因為覺得這完全是「置人於死地」的行為。

腦死判定並不是為病人所做的測試——聽了進藤的這句話,他了解了測試的意義。

「還有其他問題嗎?」

和昌與熏子互望了一眼後,看著醫生說:「如果我們同意捐贈器官,會移植到誰身上呢?」

進藤聽了這個問題,立刻挺直了身體。

「這個問題我無法回答,據我所了解的常識,全國有約三十萬病人需要洗腎,大部分病人都希望可以換腎;全國也隨時有數十名等待心臟移植手術的兒童,我無法得知令千金的器官將會如何處理。如果兩位想要了解更詳細的情況,我可以聯絡移植協調員。在聽取移植協調員的說明之後,也可以拒絕捐贈。請問兩位有需要嗎?」

和昌再度看著熏子,確認她輕輕點頭後,對進藤說:「那就麻煩你了。」

「我了解了,那請兩位稍候片刻。」進藤說完,走出了房間。

室內只剩下和昌與熏子後,熏子從皮包里拿出手帕,按著眼角後小聲地說:「那件事不問也沒關係嗎?」

「哪件事?」

「我們昨天晚上不是曾經聊到嗎?手術的時候……手術摘取器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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