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六,黃道吉日,諸事皆宜。
陽城內張燈結燈,清水灑街,黃土鋪路,街頭行人摩肩接踵,各大客棧早已人滿為患,既有各國各地、各幫各派趕來慶賀的代表,也有不遠千里趕來看熱鬧的人,其中當然也不泛前來觀風望色,暗懷鬼胎的人。
近千年來的第一任女皇,並且是號稱天下第一美女的女皇,豈能不看?新皇登基後的政策走向,更關係到各地諸侯、周邊小國、宗教、幫派、社團、商會的利益走向,又怎能不關心?
便連遠居死神足跡大沙漠,多年不涉足中原的大乘禪宗也派來了使者,領隊的是個看起來很年輕的和尚,而最惹人注目的則是隊伍中兩個高大強壯得令人咋舌的大和尚,一個紅臉一個黑臉,當真如兩個辟邪鎮惡的左右門神。
化裝成一個白髮老頭的李飛在人群中看到這兩個大和尚,不由吃了一驚,這兩人不是辟邪、鎮惡還有誰?兩人因為帶著他在華嚴寺亂躥,砸破晦明閉關的石門、敲破警鐘、強沖木羅漢住的小院,已經被逐出門牆,加入了他的「祖宗教」,成了「酒肉大護法」,怎麼又會變成使者,與華嚴寺的和尚在一起?
這兩個魯莽的傢伙就算重新回到大乘禪宗,也萬萬沒有讓他們當使者的道理,晦明怎會讓他們來?李飛疑惑難解,對安寧做了個手勢,跟著他們後面往前走。
一路上便有很多人指指點點,楊國忠興師動眾遠征沙漠「一去不回」,楊國家與無相城、華嚴寺勢如水火早已人盡皆知,現在華嚴寺竟然派代表來慶賀,這葫蘆里賣的是什麼葯?
城裡雖然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卻也沒人來阻止和尚們,不一時就到了內城正德門前,廣場邊沿搭了幾排彩棚,內有禮官在登記來賓、接收賀禮、安排觀禮席位等。見是「一教三宗五門」中實力僅次於太上教、一向不踏足中原的大乘禪宗高僧來了,當然不敢怠慢,一邊以最高規格款待,一邊層層上報皇帝知道。
大乘禪宗送的是三顆舍利子、一串沉香木佛珠、十卷經書。這份賀禮頗耐人尋味,皇家要這些東西做什麼?難道暗示新皇帝要念經拜佛,建一座佛寺來供奉佛骨(舍利子)?
李飛與安寧不動聲色,一直遠遠跟在和尚們後面。
可容納近十萬人的大廣場上早以劃分好區域,呈半橢圓形圍著正德門的城樓,最前面是各國、各地區、各大門派使者的坐席,後面按達官顯貴、軍隊系統、江湖幫派等劃分觀禮點,再後面才是普通百姓站的地方。廣場上有大量禁衛軍和各門派的弟子在維持秩序,一切井井有條。
李飛和安寧自動走向了江湖閑散人士觀禮的地方,聽著身邊的人議論紛紛,才明白了事情的大概。
本來皇帝登基只是在太極殿內進行儀式,然後祭拜天、地、祖宗就,在太極殿內接受各地使節和文武百官的朝賀就行了。但這一次新女皇卻決定要在正德門的城樓上,當著天下人的面接受攝政皇太子的「禪讓」,親自接受天下人的祝賀,並且彰顯親民政策,與民同歡,儀式結束後還有各種表演性節目。
李飛暗罵:這小妖女是被勝利沖昏了頭了,今天來了這麼多人,又搞這樣的公開「禪讓」,要是有人行刺或趁機搗亂,不是自尋煩惱嗎?直接在太極殿里走一下過場不就得了!
化裝成中年婦女的安寧湊到他耳邊低聲說:「義父,要不要直接現身,把護國大法師的位子搶過來?以我們兩人實力,就是心止帶上外山的所有高手來也不怕。再把你一百零八個好漢放出來,也不怕他們人多……」
安寧對心止之痛恨更甚於符古天,如果不是心止的撐腰,符古天根本不敢犯上作亂,並且她師父、師叔等都是死在太上教外山的人手裡,所以有機會報仇決不放過。
李飛低聲道:「先看情況再說吧,我覺得有些不對勁呢,以小妖女的理智應該不會搞這樣的排場,大乘禪宗的人突然來了也很奇怪,總之我覺得有些地方不對勁。」
廣場上人流越來越多,各地來賓紛紛到位。巧的是大乘禪宗的席位正好與太上教緊相鄰。太上教在座的有上百人,後面站著的方陣中還有數千萬人,在執勤維持秩序的道士也是數以萬計。雖然這一次他們已經很低調了,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天下第一大派的名號可不是蓋的。反觀大乘禪宗只有二十多人,就顯得太孤單了。
往左是明宵宗的席位,掌門人幻無親帶本門六十個高手,上千個低輩弟子來賀;往右是幽玄宗的席位,符古天也親自到場,人數比明宵宗還要多。
再往外排分別是妙意門、神鍛門、雲帆門、錦繡門、無影門的席位。楊靈靈要當皇帝了,自然要弄個傀儡當門主,妙意門的門主李飛也認得,就是那個叫做賈仁的紫臉大漢;除了中立的神鍛門外,另三門內部早已分裂,現在到場的都是屬於支持朝廷的派系,無影門的門主是一個全身穿黑色緊身衣、黑巾蒙臉的男人。
另外還有許多小門派,以及各地潘王、諸侯、外國的使節團,李飛也沒心思去細看。雖然人人臉上都在笑,但李飛總覺得有一股暗流在涌動,似風雨欲來。
不久辰時已到,皇城內鼓樂衝天,羅蓋、彩幡飄揚,持著金瓜、金斧、金刀等兵器的高大值殿武士魚貫而出,迎著東方升起的陽光一片金光耀眼,盡顯皇家威嚴和富奢。接著又有許多文官武將出場分列兩旁,太監、宮女擁著龍攆如水湧出。
這時來賓們都已到位,但是太上教的主位上依舊空著,心止還是沒到。
城樓上儀式已經開始,先是一個老太監出來,捧著聖旨念了長長一段,大意是皇太子攝位以來,皇城失火,損失難以估量;經年累月查不出先皇的生死下落,各地動蕩不安,無才才德難以服眾,難以管治天下,願自動引退。現在有皇妹十三公主驚才絕艷,能力更勝先皇十倍,足可擔任新皇,為了天下穩定和百姓幸福,應當勇於打破陳規陋習,扶十三公主為女皇等等。
念完了「罪己詔」,皇太子終於現身,無精打采地又親口說了幾句願意傳位的話,然後是太監高聲恭請新皇出駕。
又是一片絲竹鼓樂之聲,眾多力士、禁衛、宮女太監擁著楊靈靈從牌樓後面轉了出來。前來看熱鬧的百姓有一大半是沖著天下第一美人的名頭來的,見她真的現身,不由不顧禮儀大聲歡呼起來。
其實以他們的眼力,隔了那麼遠連容貌都未必能看清楚,站在最後面的人大約連她的眼睛鼻子是什麼樣子都看不清,但別人叫好自己也叫好,看不清的美人才更美嘛!要是回去了人家問「你看到了天下第一美女了嗎」,總不能說千里迢迢趕來沒看到吧?
十萬人的歡呼非同小可,廣場上像是掀起了一陣海嘯,本來這是極為失禮,要砍頭的罪名,但新皇人氣這麼高,民眾這麼「擁戴」,今天又是與民同樂,執法的人連制止都不制止了。
李飛自然是看得清清楚楚,楊靈靈頭戴鳳翅金冠,身穿玉砌金鱗甲,後披七彩霞光龍鳳披風,嬌柔中帶著英武,與往日又是大不相同。這小妖女確實不愧為天下第一美人的稱號,穿什麼都好看,呃,什麼都不穿也好看。
「即位——授印——」太監扯著尖嗓子叫了起來。
「且慢!」一聲大喝如雷動九天,震得十萬觀眾耳鼓嗡嗡作響,鼓樂齊停,宮娥失色。緊接著一金一綠一白三道劍光破空而來,一眨眼便到了貴賓席前的空地上。
駕金色劍光的正是太上教外山的掌門人心止,藍色和白色劍光的卻是兩個氣度不凡的道士,一個看起了四十來歲,高額頭長下巴,但卻擺著貌似潘安的姿態;一個長眉細目,矮矮胖胖,卻也有著君臨天下般的傲氣。
楊靈靈臉色微變,在她身邊的皇太子卻面露喜色,一掃剛才有氣無力的模樣,兩眼精光閃動,神采奕奕。
楊靈靈對主持典禮的老太監了個眼色,老太監喝道:「吉時已到,請皇太子傳印,新皇即位接受朝賀,心止上人若有表上奏,至禮儀結束之後也不遲。」
心止冷笑道:「皇太子英明神武,治國有方,自承帝位便可,為何要傳位給十三公主?長幼有序,自古以來廢長立幼便是禍亂根源,縱是皇太子有所過失,也輪不到十三公主繼位!女子無才便是德,女流之輩拋頭露面已經失德,更何況萬乘之尊?」
心止的聲音貫徹全場,突如其來的大轉變讓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超過十萬人的正德門內外靜得落針更聞。便是太上教的絕大多數人都驚呆了,據他們所知,掌門人之前並沒有反對的意思,怎麼會突然在這節骨眼上出來阻撓了?
「你,你……放肆!」老太監氣得差點說不出話來了,「此乃朝廷大事豈可兒戲?滿朝文武,天下萬姓皆已認同,豈能由你干涉?」
心止道:「我乃先帝御封的護國大法師,匡扶正義,庇護黎庶,昏君奸臣、悍婦逆子皆可管得,今日我便要管這件事!」
皇太子大聲道:「護國大法師救我,我是被脅迫才答應的。」
心止嘿嘿冷笑,城內城外則炸開了鍋,驚呼聲、嘲笑聲、怒罵聲一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