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號病房就在宮本杏隔壁,這也是一間單人病房。高誠躺在雪白的床上,已經閉目睡去。角落的醫療廢品箱里,丟著兩支剛剛用過的針頭。岡賢悟志看著他,正在確認高誠的狀態。
「睡著了?」宮本瞬問。
「睡著了。但我不知道他有沒有恢複過來……」岡賢悟志說,「他早早就把眼睛閉上了。」
「算了。開始吧。」宮本瞬說。
他有些遺憾。本來想看一看,機械心靈會不會在麻醉劑的作用下消退。但對方似乎早就想到了這一點,沒給任何機會。難道要扒開高誠的眼皮看看?宮本瞬猶豫了一下,打消了這個念頭。
岡賢悟志坐在沙發上。他雙目緊閉,然後整個人癱倒下去。宮本瞬扶住他,讓他輕輕躺在靠背上。過了十幾分鐘,高誠那邊有了反應。他的眼皮微微抖動,然後睜開眼。
宮本瞬不禁皺眉——那仍然是一雙銀色的眼眸。
「你有點失望。」高誠說。
「對。」宮本瞬回答。
高誠走到病房外面,向護士要來了一張白紙,還有幾支鉛筆,就在護士站的桌子上開始作畫。大家都驚奇地看著,他們從沒見高誠畫過畫。高誠的動作飛快,手腕像軸承一樣靈活,有時候他甚至用兩支筆,左右開弓。
大家都瞪大眼睛,尤其是幾名護士,幾乎要驚叫起來——沒人見過這種作畫的方式。他根本不是在畫,而是用鉛筆當成輸出工具,將腦海里的圖像一絲不苟的照搬到紙上。兩支鉛筆大多時候不是在勾勒,而是在點擊。纖細的筆尖留下無數細微的痕迹,然後它們堆積起來,一張人像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形成。
僅僅半個小時,一張惟妙惟肖的臉躍然紙上。
「就是他!就是這個人!」岡賢悟志叫起來,「天哪!簡直一模一樣!」
「你居然會畫畫?」金俊浩看著高誠,一臉的不可思議。
「不會。」高誠說,「你可以把這當作是列印。」
「布魯諾!布魯諾!」岡賢悟志大聲招呼著,「快過來!就是這個人,能找到嗎?」
布魯諾離開走廊的長椅,向這邊走過來。剛才圍著高誠看作畫的人太多,布魯諾不喜歡熱鬧。他仔細看著那幅肖像,過了一會兒,搖搖頭。
「你不是打算讓我做一個全世界的面孔對比吧?」他說,「這太不現實了,除非我有台超級計算機。而且我還得一點點侵入全世界的戶籍系統,每個國家,每個地區……這根本不可能。」
「你是說這畫一點用都沒有?」岡賢悟志大失所望。
「如果能縮小範圍的話,它很有用。」布魯諾說。
「你們看看這裡。」高誠指著人像臉頰的部位說,「看到了嗎?就在耳根下面,有條很長的線。」
「我以為是你沒畫好。」金俊浩嘟囔。
高誠沒有理他,繼續說:「這是一根鬍鬚。剃鬚後留下的,沒刮乾淨。它很長,說明這個人此前一直留著長鬍子,但來見洪博士的時候剃掉了。他為什麼要這樣做?」
「掩飾身份?」宮本瞬盯著人像,自言自語。
「沒錯。如果不刮掉,鬍子一定會暴露一些信息,至少他自己這樣認為。那麼,想想吧,他的鬍子有什麼特殊之處?」高誠看著大家。
沒人能回答。這世界上有太多留鬍子的男人。長的、短的、筆直的、捲曲的、染色的、天然的……什麼樣的都有。但到底什麼才算特殊?
「鬍子長算什麼特殊?」金俊浩說,「這樣的人太多了。那些阿拉伯人不是個個留著一把大鬍子嗎?」
高誠點點頭:「你說對了。他就是個阿拉伯人。」
金俊浩驚訝得幾乎下巴脫臼——其他人也差不多——他瞪大眼睛問:「你怎麼看出來的?就憑一根鬍子?」
「還有一些其他的。」高誠拿起鉛筆,在人像上修修補補,一面說:「他的眼窩用了一些粉底,視覺上會造成輪廓分散的錯覺。他的膝蓋有些寬,從小就跪伏做禮拜的人會這樣。這都是阿拉伯人的特徵和習慣。再加上鬍子,還有包頭,那麼——」
高誠提起了筆。人像已經變了個模樣。岡賢悟志看著,這依稀是自己見過的人,但又像一個陌生人。如果沒人指出這兩者的聯繫,那就算迎面碰上,岡賢悟志大概也認不出來。
「現在怎麼樣?」岡賢悟志興奮地朝布魯諾說,「阿拉伯人,還有這張臉,是不是可以了?」
布魯諾猶豫了一下,說:「我盡量試一試。」
他不想打擊岡賢悟志的積極性,更主要的是,擔心宮本瞬失去希望。這世界上有許多阿拉伯國家和地區,主體信奉伊斯蘭教的都算。這個搜索範圍固然小了很多,但依舊龐大。
「給我一柄手術刀。」高誠說,「我可以再幫你縮小一下範圍。」
護士送來一把。高誠將盆栽擺放好,用刀在肥厚的葉片上比畫著,似乎在計算從哪裡下刀。
這可是局長最喜歡的盆栽!凱倫幾乎要去阻止了,但隨即想起電話裡面,局長那種如釋重負的輕鬆語氣。他多半不會在乎,哪怕高誠打算把這東西做菜,煎炒烹炸什麼的,怎樣都無所謂。
刀鋒停在葉片中央,高誠算準了位置。
「等一等。」宮本瞬突然說。
高誠依舊盯著盆栽。但他的手停了下來,等著對方的解釋。
「你的臉色很差。」宮本瞬說。
宮本瞬一直在觀察高誠。從高誠自夢中醒來,開始作畫的時候,他就注意到高誠的臉色越來越蒼白。就像高誠自己所說的,大腦已經在開始「超頻」了。這種狀態一直延續到現在,而且越來越嚴重。宮本瞬擔心,高誠的身體會無法承受。
「如果我堅持不住,會退出機械心靈的狀態。就像以前一樣。」高誠偏過頭,看著他,「這不是你期望的嗎?」
「我不想冒險。」宮本瞬說,「我把高誠當弟弟一樣看待,他和杏一樣重要!你根本不懂這種情感!」
高誠點了點頭。他平穩地把刀刺入植物葉片,一面說:「我比他更愛惜身體。」
葉片在高誠的手術刀下迅速分解。高誠仔細觀察著葉脈的走向,葉片厚度,濕度,甚至還觀察了細胞。他借來了顯微鏡,仔細觀察了植物細胞壁的構成。大概忙了一個多小時,高誠終於停下手。
他的臉色更蒼白了一些,但還好,鼻孔什麼的沒有出血。以前高誠經常出這種事兒。
「北緯三十度左右。」高誠說。
「你說的是這東西的生長地?」金俊浩張了張嘴,「這都能看出來?騙人的吧思密達?」
「緯度決定了日照時間,日照角度,溫度等……這些都會反映在植物內部。」
「好吧你贏了。但我記得這個緯度有很多阿拉伯國家?」
「摩洛哥、阿爾及利亞、利比亞、埃及、約旦、沙烏地阿拉伯、伊拉克、科威特、伊朗、巴基斯坦、印度……大概有這麼多。」
「你這和沒說有什麼區別?」金俊浩叫起來,「全世界阿拉伯國家也就這麼多!」
「全世界阿拉伯國家有22個。」高誠指出金俊浩的不學無術。然後說,「而且我不認為那個神秘人會待在荒郊野外,這個緯度的城市並不多。」
布魯諾早已經通過手機進入了網路。他查了一下,然後說:「這個緯度附近的主要城市有台拉登、克爾曼、塞卡凱、開羅、阿加迪爾。」
「去掉台拉登,那裡氣候濕潤。」高誠說,「阿加迪爾在海邊,也可以排除。」
「那就還剩下克爾曼、塞卡凱、開羅……」布魯諾點點頭,「我去查一查。」
布魯諾一查就是好幾天。他入侵了這三個城市的戶籍管理系統,調出人像逐一比對。這是一個極浩大的工程,可不是在搜索引擎上隨便敲幾個單詞就能搞定的。
大家都在等待。宮本瞬始終待在妹妹的病房,盯著生命體征的監控儀器。他一直沒有睡覺,雙眼熬得通紅。其間或許打了幾個盹兒,但很快從噩夢中驚醒。
高誠依舊保持著機械心靈的狀態。凱倫回了情報局,但第二天又出現在醫院裡。她說是奉命行事,但高誠不怎麼信。他知道對方的目的,無非是想「拯救」高誠而已。
高誠從來不覺得自己需要拯救。他甚至嘲笑這種想法。所謂「主人格」,所謂「機械心靈」,不過是強加的定義,只是為了方便區分。實際上,這都是高誠自己。
現在的我依舊是我。高誠這樣認為。他只是把那些軟弱的、不堪一擊的情緒切割出去,讓自己變得更加強大。人的情緒不過是激素水平的產物,比如快樂與沮喪,取決於大腦內部多巴胺分泌得多寡。
這是一種低級的,毫無意義的生物行為。高誠想。
到了第四天清晨,高誠認為布魯諾的調查快完成了。他沿著樓梯上了三樓,布魯諾住在三零七,那原本是一間骨科病房。在走廊上,高誠碰上了金俊浩。他點點頭,以為只是巧遇,但金俊浩叫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