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誠坐在酒店房間的床上,這才想起行李被扔在那座別墅里了。他四下看看,確認自己真的是孑然一身。
「好吧,幸好還有這個。」高誠摸了摸口袋裡的信用卡,鬆了口氣。就在這時候,手機突兀地響了起來。
「喂?」
「我是布魯諾。金俊浩剛才出現了。」
「啊?」高誠一愣,隨即高興起來,「那我沒事了?漂亮!我這就回國,讓那個『燈謎協會』的破謎語見鬼去吧!」
「但他馬上又失去了聯繫。」
「你一句話能不能說完整啊?到底是怎麼回事?」
布魯諾把剛才的事情講了一遍,然後說:「我懷疑他被人抓住了。」
「就那麼一會兒工夫?」高誠質疑,「那小子雖然比較差勁,但會在幾秒鐘內被人打倒了?」
「普通人做不到。」
「當然……等等,你是說?」
「黑座。」布魯諾的聲音很冰冷,「我猜是黑座的人乾的!」
「不是吧?」高誠忽地一下站起來,皺眉,「真那樣兒我可搞不定!還不趕緊叫大家過來?尤其是宮本瞬!讓那渾蛋別玩兒了!」
「首先,他在做正事。其次,完全沒問題,我可以叫大家過來。我會聯繫他們,訂明天的班機……喂?你在聽嗎?」
布魯諾發現對面的聲音沉寂下來,甚至連呼吸聲都消失了。他懷疑斷了線,但信號很不錯。隔了幾秒鐘,聲音傳來。
「稍等。」高誠的聲音變得冷漠起來。
「什麼?」
「你沒有做任何計畫,只是聽了他的話就決定讓所有人來雅典嗎?沒有任何掩飾、偽裝以及迷惑手段——這樣的想法太過愚蠢了。」
電話那一頭沉默了片刻,然後換成一副詢問的語調:「機械心靈?」
「我有兩分鐘的時間。我會告訴你一個計畫,你必須按照這個執行。記住,現在我是決策者。」
布魯諾沉默了一會兒。有時候,他總產生一種幻覺:「機械心靈」不是能力,而是一位特殊的同伴。這位同伴獨立於高誠之外,卻可以讓大家無比信任。他制訂的計畫萬無一失,但同時,也會讓人感到心悸。
金俊浩曾經說過,總有一天,他要把「機械心靈」揪出來暴打一頓。布魯諾理解這感覺,不是每個同伴都有扮成同性戀去勾引一百多公斤胖子的經歷。「機械心靈」甚至要求金俊浩,一定要脫光衣服……
但不管怎麼說,「機械心靈」是決策者,這個理念根植於團隊核心。
「……明白了。」他回答。
兩分鐘後,高誠清醒了過來。他面色陡然一變,拚命在電話里叫喊:「等等!這個計畫根本就是——」
回應他的只有斷線的嘟嘟聲。
高誠愣在原地。他現在萬分後悔,不該開啟「機械心靈」來分析情況。自己坑自己真的很好玩嗎?
他癱倒在床上,感到未來一片黑暗。
不知過了多久,高誠被什麼聲音弄醒了。他睜開眼,看到月光從窗口灑進來。床頭柜上的電子錶閃爍著綠瑩瑩的光,顯示現在的時間:凌晨兩點。他覺得口乾舌燥,想要喝一口水。然後再次聽到了那聲音。
噹噹當。
是敲門聲。高誠很納悶,但還是去扭開了門。慘白的月光下,金俊浩就站在門口,直勾勾地看著他。
金俊浩!高誠張大嘴巴,但發不出聲音。他的聲帶似乎被膠水粘住了,或者乾脆就忘記了這個功能。他看到金俊浩朝自己露出詭異的微笑,然後僵硬地轉過身,朝外面走去。
高誠跟著他。外面是大片的荒地,草木都呈現一種淺灰色。他覺得這是月光折射的緣故,但旋即醒悟過來——不,不對!
他突然想起自己睡在旅館二樓。如果開門能看到曠野,那一定有人在半夜把它炸掉了一半。更大的問題是,外面是憲法廣場,那裡應該聳立著英雄紀念碑,還能看到盧森堡大峽谷,阿道夫橋和夏洛特橋不就橫跨在上面嗎?
但現在什麼都有沒,四目遠望,荒蕪得好像一片墳地。這種醒悟讓高誠剛剛升起的恐懼消退下去,他意識到發生了什麼。
這是夢。高誠清晰地意識到,自己是在做夢。這種體驗有點陌生,他已經有十幾年沒做過夢了。也許是因為自幼嚴格的訓練,也許是因為超能力的覺醒,反正夢境早就和他絕緣了。
不過很怪的是,他還能清晰地記得自己最後一個夢。大概是十二歲的時候,訓練結束後宮本瞬給他講了一個恐怖的故事。結果宮本瞬失望了,高誠對這個故事無動於衷——不覺得精彩,也不覺得恐怖。但宮本瞬不知道,高誠入睡後夢到了這個故事。他幾乎被嚇死了,終於知道真正的恐懼是什麼:從尾椎骨鑽進去,從天靈蓋透出來,整個人好像被冰棱穿透,渾身的汗毛都使勁往裡收縮,想把自己藏到誰都看不見的地方。
從那以後,高誠再也沒做過夢。
他依舊跟著金俊浩在行走。金俊浩的步態有些奇怪,雙腳幾乎不離開地面,就像在?水。過了片刻,高誠終於把這種動作歸結於「僵硬」,然後才發現金俊浩整個人都是這個樣——彷彿一架生了銹的舊機器在奮力掙扎。
高誠的呼吸粗重起來。他告訴自己這不是害怕,只是有些緊張。但同時也明白,必須結束這個夢境,一切正在朝著無法控制的方向延伸。高誠希望自己能翻身從床上坐起來——不,是必須!
但金俊浩依然在行走,高誠依然在跟隨。
荒野好像永遠也沒有盡頭。又不知過了多久,前方終於出現了起伏。高誠起初以為是個土堆,但不是。它更加圓潤,上面長滿了荒草,還有一塊看不清字跡的石碑矗立在上方。
墳。高誠的心臟怦怦直跳。他本該掉頭逃走,但這種想法從沒出現,彷彿被誰從腦子裡刪去了。他就這麼直勾勾地看著金俊浩停在墳前,然後轉過身,露出僵硬的微笑。
「看看吧,這是誰的墳?」金俊浩聲音異常粗糲,彷彿兩片砂岩在摩擦。
我看不清……不,我根本不想看!高誠在心中狂呼。可雙眼卻不受控制。他盯著墓碑,上面的字跡十分模糊,他什麼也看不出來。
「你再看看我是誰?」
金俊浩!你是金俊浩!高誠在心裡大喊。
金俊浩盯著高誠,目光好像鬼火在跳動。突然,他大笑起來。一邊笑,一邊用手去撕扯自己的臉。血淋漓的皮膚被他一條一條撕下來,掛在下巴上,像一張張鮮紅的紙條。
那張已經血肉模糊的臉依舊在笑,不斷地在向高誠詢問:「你看看我是誰?看看我是誰?」
恐懼來了。從尾椎骨鑽進去,從天靈蓋透出來。高誠完全失去了對身體的掌控,恐懼像煙霧一樣在五臟六腑里蔓延。他看到那張已經失去人類面目的臉距離自己越來越近,以至於他都嗅到了那種死亡的味道。
高誠拚命想要避開那張臉,他失去平衡,向後面倒去。地面不見了,他正在向一個無底的深淵墜落。高誠尖叫著,向上伸出手。但天空已經變成了一張血肉模糊的臉,仍然在不停詢問:
「我是誰?我是誰?」
高誠大叫一聲,從床上翻身坐起。他大口地喘著氣,身上又黏又冰,睡衣都被冷汗浸透了。高誠給自己倒了一大杯冰水,一口氣喝了下去。然後打開電燈,在床頭呆坐著。
過了好一會兒,高誠才讓自己從那個噩夢中脫離出來。他開始琢磨夢境的意義,但根本沒有頭緒。他只能認為這是出自對金俊浩的擔憂,以及對自己命運的悲觀看法。
高誠拉開窗帘,晨光照射進來,這讓他的心情好了一些。他洗了個澡,用了比平時多一倍的時間。
然後,他離開了酒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