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小時前。
高誠推開了那扇門。
上來的時候,他去洗手間洗了把臉,從水漬斑駁的鏡子中看到了自己的樣子。時間沒有留下太多痕迹,他依舊年輕,只是招人喜歡的俊朗面容比過去蒼白。他穿著白襯衫,淡藍色西服褲子,如果再打一條領帶,幾乎和幾年前一模一樣。
高誠還記得當初在東京,做保險理賠專員的時候。他衣冠楚楚地與那些人周旋,醉酒後對著馬桶嘔吐,鏡子里是蒼白的面容……他曾經多麼厭惡那種生活,現在就多麼懷念。
無數人因平凡和碌碌無為而輾轉反側,高誠卻可望而不可即。他早就明白了,平凡背後,是簡單平靜的生活。
而這,正是他所嚮往的。
高誠又想起來,保險理賠專員也不是那麼無趣。他有時會和那些騙保的傢伙打交道,私訪、偵查、調研……有的傢伙會鋌而走險,喪心病狂。其中有一次,高誠追到了騙保者躲藏的小旅館裡,一進門,迎接他的是一把開了鋒的太刀,從腦門上直劈下來——
和這扇門真像。他想。然後把門推開。
刷——
借著昏暗的光,高誠看到一根金屬球棒正呼嘯著砸向自己的腦袋。一瞬間,他以為自己的記憶發生了回溯。
真令人懷念。
儘管「歡迎儀式」出乎意料。高誠依舊冷靜。他不假思索地向前沖,球棒在背後輪空,高誠一拳砸向球棒主人的胸膛。
那是一個身材魁梧的大漢,但深陷的眼窩表明他的健康情況不容樂觀。大漢挨了一拳,踉蹌著後退。高誠順勢搶進屋內。
「你們終於來了……」大漢粗重地喘氣,死死盯著他。
「我們?」高誠一愣。
還沒等他發問,大漢怒吼著再次衝上來。看得出,他受過專業的搏擊訓練,動作又快又狠。金屬球棒帶著呼嘯的風聲,眨眼間到了高誠的頭頂。冷森森的殺氣,讓高誠額頭的汗毛直立起來。
高誠向一側跳開。砰的一聲,球棒砸在牆面上,塵煙四濺。高誠抓住大漢的胳膊。
大漢奮力甩開。高誠有些吃驚,沒想到對方的力量會這麼大。錯愕間,大漢用膝蓋頂向高誠的小腹。高誠退開兩步,大漢重新掄起球棒。
「我和你們拼了!」大漢怒吼著,球棒砸向高誠的太陽穴。除了角度,和之前的兩次攻擊沒什麼分別。
沒有威脅。高誠這麼想著,卻突然感覺身體無由地沉重起來,動作開始遲鈍。就像置身於深海,被無處不在的水壓向中間揉搓。他有過這樣的經歷,上次在馬爾地夫潛水時,因為太興奮,以至於出了岔子……
高誠一瞬間遲鈍的表現,對大漢來說再熟悉不過了。不少對頭都是在這一招下丟了性命。就如現在這樣,一棍子下去,腦袋像西瓜一樣爆開。然後自己就該想著繼續逃亡的事情了。
但就在這時,他發現高誠的眼睛發生了變化:瞳孔不再漆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漠的銀灰色。
「重力變化,正常1.73倍,參數改變,開始計算……」
無形的數據流從高誠眼帘淌過。他瞬間計算出了數千種概率和應對的可能性,高誠隨意選擇了一種——在大漢驚駭的目光中,高誠像一個失去重心的木偶,陡然向前倒去。球棍擦著高誠的後腦掠過,氣流帶動了頭髮。高誠的額頭巧合般地撞在大漢胸口,大漢只覺得一口氣喘不上來,眼前發黑。
當的一聲,球棒掉在地上。大漢瞪大眼睛,踉蹌兩步,背靠牆壁緩緩滑倒。
「你想死嗎?」高誠盯著大漢,目光十分平靜。
大漢大口地喘氣,他盯著高誠一言不發,目光有些恐懼。他發現,這個銀色瞳孔的傢伙和之前彷彿變了一個人,就像一架沒有感情的機器。
「你已經給了我殺掉你的理由。」高誠說,「我有很多種方法能夠殺死你。有的很痛苦,也有的很平靜,甚至比吃安眠藥還要無聲無息。我可以給你選擇後者的機會,如果你把知道的一切都說出來的話。」
大漢身體開始顫抖。
「在這個世上,你並非無牽無掛。」高誠很平靜地敘述這個事實。這種平靜在大漢看來宛若魔鬼。「我知道你作案是為了家人,你需要錢。但你處理贓物的手法很糟糕,快遞公司並不善於為客戶保密。我隨時能找到他們,用他們來威脅你開口。」
「啊……你!」大漢胸膛劇烈起伏,他掙扎著想要撲向高誠,卻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他軟軟地躺在那裡,如同離了水的魚。
高誠一愣。他伸手在鼻子前試探了一下,然後露出不可思議的神情。
「死了?」高誠眨了眨眼,冰冷的神情瞬間消失,變成了一個滿臉迷糊的宅男。
「這什麼情況,這是?」高誠張大嘴巴。他又檢查一遍,發現大漢確實斷了氣。高誠承認剛才自己用家人來威脅那個大漢比較混賬,但要說這能嚇死人……他是決計不信的。
也許他本身就有什麼急病吧,高誠想。然後他很快想到了自己,之前那冷漠的腔調和舉動,讓高誠一陣發冷。
這種情況,不是第一次出現了。
幾年前,與黑座的那場殊死搏鬥中,高誠和同伴們獲得了勝利。但也就是那次,平凡的生活遠離了他,高誠的腳步再無法駐足。
也就是從那時起,他的超能力發生了變化。原本只是高速運算,但漸漸地,這種堪比超級計算機的運算能力,將他的情感變得過於理性。第一次出現這種情況是在清邁,高誠記得很清楚,當時他沖向一個據點,用手槍淡漠的「點名」,彷彿那些活生生的人命只是個數字……
記憶讓人頭痛。高誠深深吸了口氣,然後打量著這個房間。
這是一處中國內陸常見的小旅館,空間狹小,衛生狀況令人側目,被褥上留有可疑的污漬。洗手間斷斷續續傳來滴水的聲音,那是年久失修的水龍頭在抗議,可惜無人理會。
一切熟悉而陌生。就像這座城市,中海。理論上,她是高誠的故鄉,但高誠已經淡忘了這裡的一切。
從什麼時候離開的呢?高誠想不起來。他真正的記憶始於基地,艱苦的訓練幾乎涵蓋了生活的所有部分,剩下一點點,則是與一群同病相憐的夥伴相濡以沫。
如果有選擇,高誠不願意回到這個城市。但他追蹤的目標卻鬼使神差,帶著他一路趕往傷心之地。
對,就是腳底下這個,現在已經變成一具冰冷的屍體。
高誠是從報紙上發現這個傢伙的。當時他在上海開了一個辦事處,打著偵探事務所的旗號搜尋岡賢悟志的下落。同伴都在做這個,他們分散在世界各地。半年時間過去了,岡賢悟志依舊沒有消息,戶隱和他的黑座也銷聲匿跡,好像從來沒出現在這個世界出現過一樣。
直到那天,高誠在報紙上看到一宗案件。城隍廟附近的一家首飾店被盜,罪犯卻沒有留下一絲一毫的痕迹。這還算不上離奇,但之後的事情愈加弔詭,罪犯開始瘋狂作案,幾天內數家金店遭殃。與之前相同,仍是沒有任何線索。
高誠開始跟進。但罪犯把上海攪得天翻地覆之後,掉頭跑到了鄭州。這一次,他留下了一些腳印,足跡專家推斷,此人身高一米八,體重只有六公斤。這顯然是個笑話,但高誠不這麼看,他興奮地抓住了這一點,開始千里追蹤。
鄭州之後是中海,高誠猶豫了一下,一頭扎了進來。和想像中不同,沒那麼多喜聞樂見的睹物思人,他徑直找到目標棲身的地方,然後發生了之前那一幕。
「這算怎麼回事兒!」高誠揪著自己的頭髮。
人一死,線索就全斷了。本來高誠想得很好,這人雖然看上去和黑座以及岡賢悟志沒有瓜葛,但任何事情都不是孤立存在的。他有超能力,這就足夠了。看似毫不相干的事情挖掘到最後,也許會出現意想不到的收穫。
但可惜了。
高誠嘆了口氣。他聽到樓下傳來腳步聲,便把屍體搬到床上,用被單蓋住。但在最後時刻,他發現了一個奇怪的東西。
「這是?」
在中年男子的右臂上,有一個奇怪的文身,是幾個非常簡約的線條,隱約能看出是一座山峰。
「這文身夠怪的——」高誠轉身出門,和一名服務員擦肩而過。
二十分鐘之後,高誠走進了另一家賓館,這是他落腳的地方。
進入自己的房間,高誠打開床邊的皮箱,取出一台筆記本電腦。他熟練地輸入了一個網址。片刻後,屏幕出現一團扭曲的光芒。光芒旋轉著,慢慢凝聚成一張歐洲人的面孔。
——紅髮,棕色瞳孔,嘴唇緊繃,一副沉默寡言的模樣。
「你的襯衫。」對方說。
高誠低頭看了看,才發現自己的襯衫紐扣居然扣錯了一個位置。他擺擺手,無奈地說:「布魯諾,你們德國人是不是都這樣?」
「那任務呢?」布魯諾開始問重點。
「完蛋了——」高誠靠在椅子上,垂頭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