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少女椿的夢想 14

浩二郎搭的飛機降落在夜晚的青森機場。和秋老虎肆虐的四國、大阪相比,這裡的空氣有些涼意,但浩二郎快步走了一陣子後,額頭依然開始冒汗。搭乘機場巴士三十五分鐘可抵達青森車站。浩二郎知道自己急也沒用,發車時間不會提早,但他仍忍不住加快腳步。他當刑警時抓強盜犯也沒有這麼著急。

若沒讓我親眼看到小綱利重,我就無法相信這六十多年的時間之牆能被打破。但假如認錯人怎麼辦?想到這裡,他心頭糾結了一下。從由美轉述智代的病情看來,「少女椿的夢想」這個案子已經沒有時間重回原點了。

若不能在她意識恢複前和小綱相會,那就一點意義也沒有了。

浩二郎心裡著急的同時,另一個重擔是法蘭克·A.穆倫在信里描述的真相。

第一步,先驗明正身。他回想起好久以前在學校學過的刑事偵訊步驟。

這時,他腦中忽然想起警察學校某位老師的話:

「劍道比賽,一方擅長打面,揮竹刀的速度全校最快;另一方擅長打體,但揮刀的速度不怎麼樣。可是最後擅長打體的人獲勝,為什麼?」

年輕時期的浩二郎以為劍道首重速度,回答不出老師的問題。

「擅長打體的,知道自己速度不快。擅長打面的對自己的速度很有自信,因此他自恃比自己速度慢的人不敢打他的面。沒想到對方不打體,打他的面。不過那一記面打得很普通,要躲一定躲得了。可是擅長打面的沒躲開,反而相信自己的速度可以擋掉。結果,他來不及。知道自己弱點的人才能變得更強啊,實相。」

弱點啊。浩二郎在心中低語。

浩二郎自身的弱點多到數不清,但現在重點不在此。在「少女椿的夢想」中,小綱利重是最重要的人物。他與智代偶然見過一面,浩二郎一開始勢必要與他周旋一番。想要打破這個僵局,浩二郎必須冷靜地找出問題所在。

不是要和小綱決勝負。誰勝誰負不是重點,重點是掌握小綱的性格特質,並讓他和智代見面,這才是浩二郎的任務。假使智代記憶中的少年形象,和真正的小綱相差不遠,他不像是會逃避問題的人,應該會接受現實,而且體諒智代的心情。

但浩二郎也知道,對於改變一個人的心來說,六十多年的歲月充足過頭了。

換言之,浩二郎現在的弱點就是無法確定小綱的個性。

他必須一見到小綱就快速判斷。用一剎那的時間,判斷六十多年的變遷。

若說要決勝負,這就是了。

但浩二郎依然感到害怕。小綱很可能不記得智代。若是如此,情況恐怕比認錯人還糟糕。

六十多年的記憶之牆——浩二郎心中莫名的焦躁說不定就是源自於此。

當浩二郎緊咬下唇的表情映在玻璃窗上時,車窗外突然射入一道明亮的光線,前面就是青森車站的巴士停靠站。走下巴士,海潮香撲鼻,但和瀨戶內海不同,打在臉上有一股濃厚的海味。

浩二郎在驛前通道上一邊漫步,一邊看著左邊的大海。走五分鐘左右,他看見小綱指定的飯店招牌。與周遭的飯店相比,這是一家較小型的商務旅館。旅館一樓是餐廳,大漁旗 圖案的門帘流瀉出燈光。

終於要和小綱面對面了。浩二郎緊握拳頭,指甲吃進掌肉。這是他以前出發逮捕兇手前的習慣。

店內空蕩蕩的。浩二郎來回掃視不怎麼寬敞的店內,尋找肖像畫中的男性。而坐在窗邊的短髮男性伸長脖子看著浩二郎。他下顎有點寬,但下巴呈銳角,左右一對招風耳,再加上那兩撇很有特色的眉毛,毫無疑問就是肖像畫中的男子。若說哪裡不一樣,大概就是刻畫在他臉上的皺紋比肖像畫上的還多。

浩二郎面前的男子不是別人,正是小綱利重。

浩二郎壓抑高昂的情緒,朝他的座位靠近。

小綱立即起身:「您是來找我的……」

「我是偵探實相,初次見面。」浩二郎遞過名片,「恕我冒昧,您就是小綱先生嗎?」

「是,來,請坐。」小綱伸出關節突出的手,指著前面的座位。

「謝謝,百忙之中來聽我叨擾,真不好意思。」

「哪裡,我聽說你還特地跑去島那邊找我。要不要來一點?」

桌上有一盤烤魷魚須,旁邊放著一套日本酒的酒壺和酒杯。

「不好意思,我不會喝酒。」為了省去禁酒誓言的說明,他直接說自己不會喝酒。

「真可惜,這是人生的樂趣。」大概已經幾杯黃湯下肚,小綱對初次見面的浩二郎露出笑容,「回憶偵探啊,還真沒聽過有人做這種生意。」小綱看著名片,把酒送入口中。

小綱的右下顎有一道清楚的傷痕。

「其實找人不是我們最主要的目的。我們偵探社主要是幫助當事人尋找他們無論如何都想彌補的那段回憶。替當事人找出他們活過的足跡和證據,是我們的使命。」

「活過的足跡和證據嗎?那麼實相先生,想找我的人是什麼樣的人?和你通過電話後,我也問過我女婿。他只說:『你一看到實相先生這個人就會喜歡上他,絕不會給你惹上什麼麻煩。』」

他說的女婿,正是小谷船渠的社長中谷。浩二郎從中谷口中得知小綱被青森的鐵道聯絡船博物館——這座博物館直接用青函聯絡船「八甲田丸」當作館體——招聘當建造和船迷你模型的總監。

小綱對專門尋找回憶的偵探很感興趣,聊著聊著就和浩二郎打成一片。

浩二郎趁小綱把酒杯放下時,開門見山地說:「小綱先生,我的委託人正卧病在床。她現在的病況非常危險。」

「我聽說找我的那個人生病了,但不知道情況危險……」小綱的笑容消失,神情嚴肅,眼神銳利得如一支箭直射而來。

「正是。那位女士正和病魔鬥爭,說什麼也要在臨終之前見您一面。」

「女士?對方是女的?」

「沒錯,一位叫島崎智代的女士,我想您應該沒聽過。事情發生在六十多年前的春天,島崎女士從梅田回泉大津的路上,在安治川河邊,被某個少年搭救。」

「六十多前年……那是敗戰後沒多久的事情。」小綱手指離開酒杯,臉上不見醉意。

「是的。據說當時街上一片焦黑,車站前形成販賣各種物資的黑市。街上除了取締非法買賣的憲兵,也常見到美兵來去的身影。」

「確實。說來丟臉,我在敗戰那年志願從軍,到海軍當少年兵,還沒能好好表現就……」小綱說,他十三歲加入吳海兵團,後來進入橫須賀海軍水雷學校就讀,並且成為海軍少年研究生。歷經不到兩個月的訓練,他成為「少年水測兵」。小綱咬牙切齒,所謂的水測兵就是待在潛水艦內,聽聲音辨別在水中航行的船舶種類以及它與自艦的距離等情報。

浩二郎心想,原來還有這種任務。

「您這麼年輕就當兵?」

「我們家世世代代在由利島當造船師傅。小綱這個姓,由忽那氏所賜,流傳至今。我們家最拿手的船隻是在勘合貿易中渡海用的弁才船 以及協助忽那水軍打造的大安宅船。所以我們才會把忽那水軍的旗印六瓣鐵線作為家徽代代相傳。由利島現在是無人島。但打從我出生起,我就把海浪聲當作搖籃曲,從我懂事起就開始搭和船。我認為,海水早已滲入我的全身骨肉,一定有報效國家之處,所以志願加入海軍少年兵。」

「海水已滲入您的骨肉?」

「沒錯,深入骨髓。」

「您以忽那水軍的旗印六瓣鐵線為傲?」

「當然。」

「小綱先生,請您看這個。」

浩二郎將智代寄放的老舊護身符袋放在桌上,用力地說。

「這是……」

「紋路已經消失了,但上面原本的家徽確實是六瓣鐵線吧?」

「……真不敢相信,這是……」小綱將護身符袋拿在手上,從懷中取出眼鏡,睜大眼睛盯著。

「這是我的護身符啊。」接著他摘下眼鏡看著浩二郎。他大概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會再看到它,小綱驚嚇的視線不停游移,似乎正在追溯過去的記憶。

「委託人當時是個十四歲的少女,她很小心地保管到現在。」

「十四歲的少女……」

「她幫忙家計,每天把家中摘來的番薯,用手推車載到黑市換米和鹽。有一次她在回家途中發生意外。」浩二郎喝水潤口。

「意外?」

「她和載著美兵的吉普車擦身而過。她為了躲避吉普車,失去平衡。這名柔弱的少女無力導正,手推車整個翻倒,她自己滾落河堤,掉進河中。」

「掉進河裡?」小綱皺起眉頭探詢,接著恍然大悟。

「是的,然後……」浩二郎還沒決定,接下來是應該根據智代的記憶描述,還是轉述法蘭克·A.穆倫信中提到的版本。

「小綱先生,您記得您在安治川河邊,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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