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少女椿的夢想 12

隔天,浩二郎從由美前陣子拿到的K縫製顧客名單中,挑選出廣島、山口,以及四國一帶的客戶,帶著這些資料,準備搭下午一點多的飛機。

創業一百多年的K縫製,至今仍保存戰前戰後與他們有往來的神社寺廟客戶資料,包括他們定製的圖案與素材。浩二郎決定這趟調查先排除這些地方。除此之外,還要考量到有些神社寺廟可能因為火災或自然災害而消失,或後繼者的問題無法經營。只是這些問題,只能向當地公所和附近的居民一一打聽了。

無論如何,若不親自到現場,事情不會有進展。他的提包中收著瀨戶內海周邊的地圖、少年的肖像畫、想像少年過了六十年後的畫像、少年的護身符以及法蘭克·A.穆倫來信的譯本。

關於要不要把信拿給少年本人,浩二郎有些猶豫。畢竟智代的委託是要向他道謝,而不是釐清事情的真相。

知道真相不一定比較幸福。

浩二郎眺望窗外。窗外的雲朵白得發亮,刺痛他的眼睛,他忍不住閉上眼。

《夜航》。

一瞬間他眼前一片黑,眼瞼內浮現三千代拿在手上的文庫本。不知道調查需要多少時間,他決定先出差五天。雖然三千代已重新振作,但他還是忍不住擔心,拜託佳菜子到他家住幾天。佳菜子大概也怕一個人住,二話不說立刻答應浩二郎的請託。除此之外,他還沒和雄高見面。雖然這件事掛在他心頭,但現在也只能專註於眼前的案子。

浩二郎睜開雙眼。

沒多久,廣播播放信息,要大家繫緊安全帶。機身大幅度傾斜,底下已經看得見松山機場了。

離開事務所三個多小時後,浩二郎降落在松山機場。從機場搭伊予鐵道,經過大手町站,最後來到高濱港。從高濱港再搭乘渡輪,在中島的本島登陸。中島是由三十幾個小島組成的忽那諸島中的九個有人島之一,也是忽那水軍的根據地。

附近有一間神社,有列在K縫製的名單上。保險起見,他還是到該神社的社務所一趟。他向神官說明來意,並拿出護身符與肖像畫給他看。神官搖搖頭。浩二郎問這裡有沒有「kotsuna」這個姓,並翻閱樂捐芳名簿尋找,但皆一無所獲。

無可奈何的他朝下一間T寺前進。從K神社走了四十分鐘左右,終於來到T寺廟門前。這間寺廟和K縫製沒有往來,住持看過護身符和肖像畫後說沒有印象。他爬上陡峭的階梯,來到一個高台,眼前出現一片大海與群島,這裡確實是天然的要塞,得天獨厚的地形。毛巾手帕轉眼間就吸飽他的汗水。夏季的太陽依然毒辣,但和京都不能比,這裡的海風吹來涼爽。

步行十分鐘左右,他看見一間八幡宮,但依然沒有斬獲什麼。

他只好原路折回。

回過神來,附近天色已是一片朱紅。西傾的太陽發出鮮艷的橙色,正要沉進海中。浩二郎看手錶,已經是下午六點半。他從提包中取出地圖,尋找事前預約的民宿位置。

進到房間,浩二郎立刻打電話回事務所。

「等你好久了,浩二郎大哥。」電話那頭傳來由美開朗的聲音。

「發生什麼事了嗎?」

「沒事。你一直沒聯絡我們,讓我很擔心。我還以為飛機墜機,一直盯著網路新聞看。」

「我一到這裡就立刻調查,沒打個電話,真抱歉。」

「真拿你沒辦法,原諒你。對了,進展如何?」

浩二郎從她語氣的變化中感受到,一直照顧智代的由美,比誰都關心他的調查結果。浩二郎老實告訴她,今天全部落空。「今天時間比較趕,明天我會跑更多地方。」

「知道了,不過也不要太勉強。」

「謝謝。智代女士的身體狀況如何?」

「檢查並不樂觀。她的心肌無法獲得足夠的營養,加上冠狀動脈硬化狀況很嚴重,有點可怕。雖然可以用冠狀動脈血管成形術治療,但身體受不受得了也是一個問題……」

「當初決定轉院是對的。」

「既然是飯津家醫師的建議,應該可以放心。」

「的確。智代女士有說什麼嗎?」浩二郎問這句話時才發現智代幾乎都是由美在照顧。

「她現在情緒起伏不能太大,對心臟不好,所以我不太敢主動開口。她只說希望自己的身體能恢複健康,不希望在醫院和對方見面,問我有沒有景色漂亮一點的地方等。和對方見面是她與病魔纏鬥的唯一動力。我在一旁看著也覺得難過。」

「一定要讓他們兩個見面才行,對吧?」

那名少年還活著。一定要活著,要是沒活著就糟糕了。這是智代這輩子最後的願望。

浩二郎緊握話筒。

「浩二郎大哥。」由美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猶豫。

「怎麼了?」

「我覺得應該通知智代女士的兒子。」

智代的兒子自從二十年前和有夫之婦私奔以後,一直行蹤不明。當時他三十五歲,現在應該已經五十五歲了。

「我是打算查出她兒子的下落。」

「智代女士曾說二十年前,她先生用電報和兒子斷絕關係,自此音信全無。但我懷疑她知道兒子的消息。」

由美說,辦理轉院手續時,必須在住院申請書中填寫保證人和緊急聯絡電話、地址等資料。她說智代寫到這裡時,忽然抬起頭遙望遠方。

「你認為她看著遠方時,想起了自己的兒子?」

「不僅這樣。她後來總盯著她最寶貝的貼身小包。我的直覺告訴我,那裡面藏著她兒子的住址。」

由美是個直覺敏銳的女性。

「原來如此。但這樣的話,我們必須慎重考慮智代女士的想法。」

「沒錯,可是她現在依然不打算依靠兒子。」

這就是人心最難掌握之處。一方面對自己做出違心的行為而痛苦,一方面又不肯坦率說出內心真正的想法。別人從旁勸說非但無效,反而使當事人更頑固抗拒,最後乾脆封閉心靈。

「想辦法問出地址,讓她和她兒子見面吧。趁智代還活著。」

「我想不出好辦法。」

「太過勉強的話,智代女士的身體也會受不了。」

「沒錯。」

「我知道了,我再想想看。」

「不好意思,你已經這麼累了。」

「哪裡,幸好你有發現這點。」

「然後……」

「還有什麼事?」

「佳菜從今天開始會住在浩二郎大哥家嗎?」

「是啊,我拜託她的。」

「這樣啊……」由美的說話聲越來越小。

「怎麼了?」

「畢竟還是會擔心吧。」

「對啊,畢竟剛發生過那種事。雖然抓到兇手,但心理層面的恐懼感還沒消失。」

「你擔心佳菜……」

「佳菜有什麼不對勁嗎?」

「沒事,她恢複得很好。年輕就是本錢,我相信她一定很快就可以轉換心情。」由美說完便掛斷電話。

浩二郎掛上電話的同時心想,由美說話的聲音怎麼和平時不太一樣。

刺眼的陽光喚醒浩二郎。調查已經進入第五天。

他走遍所有的島,挨家挨戶地調查,但結果都一樣。

他打開最後一座島——二神島上民宿的窗戶,潮水的香氣吹進房內。今天也是晴空萬里。他走到樓下的食堂吃早餐。其他客人都是來這兒釣魚的,一大早就出門了。食堂中只有浩二郎一人。他正在思考今天的路線時,民宿的老闆娘前來搭話。

「這位客人,你好像不是來釣魚也不是來觀光的。」老闆娘露出和善的表情,看起來很好相處。

「是的,我來找人。」

「討債?」老闆娘起了戒心,瞪著浩二郎。

「不,不是這樣的。」浩二郎遞過名片表明身份,並說明自己要找某位女性的救命恩人,希望向對方道謝。

「噢,原來是偵探。」

「我是專門尋找回憶的偵探。無論如何,我一定要找出那個人。」

「他是島上的人嗎?」老闆娘的眼神又轉為柔和。

「我想是,不過沒有確切證據。」

「那人的名字是?」

「應該叫kotsuna,這部分也還不太清楚。」

「那他是做什麼的?」

「老實說,這也……」浩二郎不好意思地看著老闆娘。

「什麼都不知道怎麼找,太難了。還有沒有其他線索?」

「請你看一下這個。」浩二郎取出肖像畫。

「哦,畫得不錯。咦,好像在哪裡看過。等一下,我叫我先生和兒子過來看。」

老闆娘把在內場的二人叫來。

「有印象嗎?他叫kotsuna。」浩二郎讓他們看肖像畫。

「會不會是那個人啊?」

「你有印象?」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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