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說謊的男人 11

「過度換氣症可以靠吸二氧化碳治癒。」磐上對著塑料袋吐氣,讓佳菜子呼吸。但他這麼做不是為了救佳菜子,而是為了拉她做陪葬。由美教導佳菜子發作時如何應對時曾說,外界盛傳吸二氧化碳就會好,但這樣做其實非常危險,很可能丟掉性命。但佳菜子早已身心俱疲,即使想抗拒,也一點力氣都沒有。

正當她打算放棄一切時,有人敲門。

「敦,是我。」聽到這句含糊不清的說話聲,磐上像彈簧一樣彈離佳菜子。

「開門。」

「有什麼事嗎?」

「別鬧了,快開門。」淳三郎語氣轉為強硬。磐上老老實實地整理衣衫,打開門鎖,又立刻回到佳菜子身邊。

「敦,你到底在做什麼?」這位初老的男性身材高挑,鼻子下面留著一撮鬍子。

佳菜子想到自己可能獲救,稍微恢複元氣。

「父親想做什麼?」

「原來就是這位小姐啊。你把人家抓來幹什麼?」

「我並沒有抓她。」

「救命!請救救我。」

「別吵了。」磐上抓住佳菜子的手臂,把她拉到跟前,目不轉睛地盯著淳三郎,「我想我們有些誤會。我只是沒經過她的同意,要她當我的模特而已。」

「不是,不是這樣的。」

「閉嘴!」磐上朝佳菜子怒吼,「父親也不能阻撓我畫畫,誰敢阻撓就排除誰。」

「排除是什麼意思?」

磐上從簡易床架下取出一把收在原木劍鞘中的匕首。

「你連這都拿出來了嗎?」

「磐上家家傳的『肋差白鞘拵』 。你看這把肋差,做工精細。」磐上把肋差從原木劍鞘中拔出揮舞,刀身上印著類似雲海圖案的刀紋。

「不要!」佳菜子尖聲大叫。

「你最好住手。冷靜一下。」

「和這名女性一起死,才能終止我的絕望。」

「我才不要,絕對不要。」

「別做傻事!」

「別妨礙我。」

佳菜子聽著父子的對答,不禁覺得淳三郎根本無心阻止兒子的暴行。言語中似乎還帶著「你一個人死就好」的意味。這個父親到底把他兒子當作什麼?佳菜子內心的不安感越來越強烈。

這時,門靜靜地開了。「是誰?」聽到磐上這麼說,淳三郎把話吞下去並回頭。

「由美姐!」佳菜子大叫。

那是臉龐白凈、長發後束、全身穿著皮衣騎士裝的由美。

「為什麼你找得到這裡?」磐上懊惱地怒吼。

「被你們騙得團團轉,我們找得好辛苦。磐上淳三郎老師也真過分,指引我們去一間沒人使用的工作室。」

「指引他們到工作室?父親,究竟是怎麼回事?」磐上表情狼狽地問淳三郎。

「有一個偵探問我你平時在哪兒逗留,不過我可沒說是這裡。」淳三郎心虛地說。

「為什麼你找得到這裡?」磐上轉向由美,警戒心升高,左手抓住佳菜子的手腕。

「靠你留下的胡粉。」由美一邊往右邊走一邊回答。

「胡粉?」

「沒錯,人真的不能做壞事。」由美蹬著地板,走向牆壁。

「可惡,別動。」

「這些都是半成品?拿來當完成品也無不可。」

由美無視磐上的命令背對著他,雙手交叉在胸前,開始鑒賞起掛在牆上的畫。

她毫不畏懼,光明正大。看到由美如此表現,佳菜子心中逐漸鼓起勇氣。

「你的同伴也來了嗎?」磐上的詢問略帶膽怯。

「你說回憶偵探社的同伴?」

「無所謂了,你們全都是阻礙!」磐上用力拉扯佳菜子的手。

佳菜子的手被擰痛了,不得不站起來。

「你可不可以不要那麼粗魯,佳菜看起來很痛苦。」

「有些事我不得不做。」

「男性要紳士點,怎麼可以對女生這麼粗魯?」由美繼續看著牆上和桌上的畫。

「這張圖和影印的那張一樣,畫失敗了?」由美站在被佳菜子噴洒墨汁的那張畫前。

「當你的同伴到達這裡時,我和佳菜子小姐已經到很遠的地方旅行了。」

佳菜子脖子上傳來刀器金屬的冰冷感。

「別衝動。這些都是日本畫的原料吧?質地真細緻。」

「別碰。」

「好,那我讓你冷靜一下!」由美抓住裝白顏料粉的容器,一口氣把顏料都灑出來,剎那間四周一片朦朧。

「佳菜!過來。」佳菜子朝由美說話聲音的方向跑去。她感覺自己的手臂不知被誰抓住。那是一雙柔軟的手。是由美的手。被由美拉去門邊的途中,她看到兩道動作迅速的黑影與她們擦身而過。

體格壯碩的應該是浩二郎,身材高挑的應該是雄高。

「磐上敦。束手就擒!」浩二郎的怒吼聲回蕩在工作室中。

趁磐上眼睛吃進由美潑灑的胡粉而全身掙扎時,浩二郎用身體撞他。他毫無抵抗力地往後跌倒。浩二郎坐在他身上,奪取肋差往後扔。

「你竟敢對佳菜子……」浩二郎舉起拳頭往磐上臉上砸。

「嗚……」磐上呻吟。

「實相大哥,夠了。」身後傳來雄高的聲音。雄高把肋差收進白鞘,用掛在畫上的白布包捆起來。這可是重要的物證。

浩二郎扶磐上起身。磐上嘴巴流出鮮血。

「敦,你一句話都不要說,剩下的事交給律師就好。」淳三郎站在遠處說話。

「雄高,幫我聯絡永松好嗎?」交代完後,浩二郎強迫磐上坐在大桌旁的椅子上。

「我是十年前負責橘家慘案的刑警。」

「我知道,我在調查佳菜子小姐的時候,連你也一塊兒調查過了。」磐上一邊確認口中受傷的狀況一邊回答。

「敦,你什麼都別說。」淳三郎朝他走了幾步。

「磐上先生,在警察來之前,請讓我跟令公子說幾句話。」浩二郎目不轉睛地瞪著淳三郎語氣堅定地說。淳三郎眼神閃躲,不甘不願地走到屋外。

這時雄高剛好和他錯身走進來。「事情的經過我都向永松刑警報告過了。佳菜的話,由美姐正將她送往飯津家診所。」雄高說完直接坐在磐上旁邊,預防他逃走。

「辛苦了,這裡交給我就好,你到外面替我監視他父親。」

雄高用眼神表示了解,走到屋外。

浩二郎的視線越過雄高背部,盯著一張畫看。畫中白色盤子上放著一塊起司,一旁放著一把餐刀,那是一張平凡無奇的靜物畫,但就日本畫來說,構圖很少見。浩二郎目光離開那幅畫,轉身對磐上說:「十年前的那樁案件是你乾的?」

磐上沉默不語。那態度彷彿在說:你又不是刑警,沒必要對你說。即使如此,浩二郎仍很想問清楚。

「動機是什麼?」

「說了你也不懂。」

「哦,不說關西腔了啊。」浩二郎這才了解為何剛才在外面偷聽他們說話時,有一種格格不入的感覺,因為他的用字遣詞和從錄音筆中聽到的差很多。

「果然你也是這種人,喜歡從外表和談吐判斷人。你以為坐輪椅的就是弱勢群體?」

「你的意思是被騙的人活該?」

「我的意思是你們看不到人的本質。」

「十年前,你為什麼要殺死佳菜的父母?他們並沒做錯什麼。」浩二郎自己也明白這種說法很老套,但忍不住脫口而出。

「沒做錯什麼?」磐上直直地盯著浩二郎的臉。

「難道你認為他們有罪?」

「當然。」

「他們犯了什麼罪?」

「我不過想要追求終極的美,而他們阻擋了我,居然把追求美感的人當作跟蹤狂。」

「這就是你的動機嗎?」

「你根本不懂。」

「你打心底厭惡你的父親,但又因為超越不了他而覺得懊惱。像小孩子鬧脾氣,這就是你真正的動機吧?」

「你想說什麼……」

「你以為人活著可以完全沒有抱怨嗎?」

「抱怨?如果你以為這就是我的動機,那我可就傷腦筋了。我追逐更崇高的理想。」磐上轉過臉,張望工作室內自己的作品。

「殺害橘氏夫妻是崇高的行為嗎?」

「我不想和不懂的人談論這件事。」磐上遙望遠方似的半眯著眼,語氣不屑。不想談論,這是浩二郎當刑警時常聽到的回答。會說這句話的,通常都是內心有很多想法,而且亟欲在別人面前高談闊論的人。至少浩二郎在偵訊室里遇到的嫌犯都是這樣的。

沾染犯罪惡習之人,通常在年幼時期,心中就已埋下種子。而播撒犯罪種子的人,通常是家人。當然,家人並不會直接誘發他們犯罪,只是預先撒下種子。包括溺愛導致過度保護、忽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