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說謊的男人 6

深藍色的轎車停在四方形的水泥建筑前,建築周邊種植著整齊排列的樹木。佳菜子的手錶指針指著三點半。她已經和這名叫磐上的男子一起行動超過五小時了。

這人知道那宗可怕的事件。說不定他早就知道我是被害者的女兒,特地來造訪。若真是如此,他的目的為何?佳菜子的大腦飛快地運轉著。

「到了,辛苦你了。」磐上的關西腔突然消失,他用另一種語調對佳菜子說話。

到底怎麼回事,難道連關西腔都是假的?不過,一個人說話的方式會改變聽者的解讀,他現在的說話方式讓佳菜子產生錯覺:好好跟他交涉的話,說不定他肯放我走。

佳菜子思考著有沒有方法可以從這名陌生男子手中脫逃。下車瞬間趁機脫逃嗎?但這裡杳無人煙,她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車子開上小路已有一段時間,對沒有地理概念的佳菜子而言,這裡簡直和迷宮沒什麼兩樣。

逃跑對她絕對不利。更別說她從小就不擅長跑步。

不行,一定會馬上被抓住。

佳菜子告訴自己,自己不再是當年軟弱的高中生,而是遇到任何問題都能找出解決辦法的偵探社一員。現在不能輕舉妄動,當務之急是確認這裡的位置。

「這裡是父親為我準備的工作室。」男人的口吻變得很有禮貌,側臉也很沉穩。

「這裡原本是染色工廠,面積大概六百坪,而且離馬路有一段距離,必須經過好幾條錯綜複雜的小路才能進入。所以,若想對外求救……不,我個人覺得,佳菜子小姐應該不至於有這麼愚昧的想法。」

聽到他叫喚自己名字時,佳菜子不禁毛骨悚然,她提醒自己千萬別小看對方的敏銳。佳菜子的眼神和表情變化都逃不過他的雙眼,而且每每說中佳菜子的心思。佳菜子提高警戒,自己須面無表情,否則老被他看出自己的想法,就只能被牽著鼻子走了。

磐上下車,從外面拉開后座車門。

盛夏的熱風扑打在佳菜子的臉頰上。

「我要回去了,請問這裡是哪裡?」佳菜子下車後對磐上說。

「我很不喜歡說謊,不過佳菜子小姐對我來說是必要的存在。我不可能讓你回去。」

「就算你需要我,我也要回去。而且我沒有道理聽你的話。」

她的心臟跳得很快,但一開口說話,似乎又慢慢平復下來。

「道理嗎?關於這點,我們進工作室再慢慢說。」磐上的手放在門上。

「我沒有話要和你說。」佳菜子知道,進這扇門後一切就都完了,她站穩腳步,轉身想離開。「好痛!」佳菜子感覺有人抓住她的脖子。磐上緊抓她的頸部,力道十分強勁,佳菜子難以抵抗。「沒想到你有這麼魯莽的一面。」

磐上強行把她拉回來,拖進建築物內。裡面像極了老舊的學校禮堂,空氣中飄散著類似香木和蠟燭的味道。一股無力感籠罩著她。她覺得自己很沒用,今天若是由美被抓住,至少會回磐上一巴掌吧。

進到裡面,磐上才把手從她的脖子上抽走。她撫摩著脖子,觀察內部。四周立著許多屏風畫當作牆面。在佳菜子眼中,這裡的每一幅畫都像是日本畫和西畫的折中版,有一種故弄玄虛的味道。因為這些畫乍看之下,主題都是外國風景、建築和人物。

「你應該聽過磐上淳三郎這號人物。」

「我知道磐上淳三郎……」

「很不幸,我是他兒子。」磐上微微抽動右臉,一臉厭惡且不屑地說道,但並沒有粗鄙的感覺。

「既然你是名門之後,為什麼又……」佳菜子的話被打斷。

「你聽過磐上淳三郎,但應該沒聽過磐上敦?」

「不是這樣的,那只是因為我孤陋寡聞。」佳菜子低頭。她根本沒有必要道歉,但現在的他似乎具有某種魔力,逼她不得不這麼說。

「大家都看不到我,只看到偉大的淳三郎畫家。我父親的畫根本就不是藝術,至少和我追求的境界完全不同。但大家那麼推崇我父親,把他的畫當作寶。」磐上強迫佳菜子坐在堅固且有靠背的椅子上。佳菜子眼前有一張榻榻米大小的木桌,上頭隨意擺著和紙以及素描用的炭筆。「我已經抓到美的精髓了。早在十年前,我差點就完成了,要不是遇到障礙——直白地說,那些礙手礙腳的人妨礙我了。」

「十年前?」她又聽到磐上說出令人不舒服的字眼。

「十年前,在京都的伏見。」

「伏見……」

「這和在御香宮畫素描完全是兩碼事。」

「那段故事是騙人的嗎?」

「不是騙人的,但也非事實。」磐上站起身,盯著佳菜子的臉,他的表情十分沉穩。

「現在說這些都無濟於事。我親手將阻礙清除掉了。」磐上在佳菜子面前揮動自己的右手手掌。

「……阻礙?」

「你應該聽出來了。我清除障礙、殺死礙手礙腳的人,他們也就是佳菜子小姐的父母。」他冷靜地說。

佳菜子失去思考能力。難道說,從剛剛到現在滿嘴胡言的磐上,只有殺害她父母這件事是在說實話嗎?她不相信。

「我割斷了佳菜子小姐父母的喉嚨。」

這人到底怎麼回事?正常人能面無表情地說出這種話嗎?佳菜子搖頭,告訴自己不要被騙了。「我的父母怎麼會礙到你?」

「但他們確實如此。很遺憾,他們只能死了。」磐上靜靜地坐在旁邊的椅子上。佳菜子不自覺地轉過頭。慢了一拍的怒火和憎恨從內心深處湧上來。她想把所知道的最骯髒言語都罵出口,但腦中一片空白。相反,她的淚腺有反應。當她想起曾經相信永遠能與父母圍著餐桌同聲歡笑的自己時,眼淚流了出來。

「很難過嗎?都過了十年了。」

「惡魔!你是惡魔!」

她僅吐出平凡的咒罵。她太無能為力,這種心情令她淚如雨下。

「太遺憾了,追求美的人竟被喚為惡魔。」

「你連惡魔都不如!」其實她想展開更激烈的咒罵,但聲音哽咽在喉頭。

「我不覺得我做的是善事,但他們擋到我了,行大善前,這是必要的小惡。」

「你居然說這是小惡!」

「沒錯,僅止於此。」

「你到底把人命當什麼……把我的父母還來!」

「不可能,我不是神。」

「為什麼,為什麼,我父母到底哪裡礙到你了?」

「我只是想追求極致的美。」

「美……」

「我想創造出極致的美,但磐上一族的血液不夠格。」磐上拿起紅色炭筆,隨手在一張和紙上塗起來,「你見過這個記號嗎?」

一個旋渦般的記號。佳菜子似曾相識。

「這是一千多年前,中國雲南省少數民族使用的象形文字,叫東巴文,你應該有聽過。這個記號在東巴文中是血的意思。」

佳菜子竭盡全力理解他說的話。

「這是流傳在科學時代之前的文字,你不覺得它長得很像某種東西嗎?」

「我不想聽殺人魔承認殺人的借口。我只想知道你為什麼殺死我父母。」佳菜子擠出最後一絲力氣問道。

「這是雙螺旋DNA。」

磐上這麼說時,佳菜子重新凝視他畫的記號。看起來確實像是仿照雙螺旋畫的,但無法想像這個記號就是DNA的意思。

「而且它很像音樂符號,讓人感受到蘊藏在血液里的基因以及生命的律動。」

「這跟我的父母又有什麼關係?」

「我非常尊敬活在文明時代之前的人。他們保有敏銳的感性,而這正是欣賞美不可或缺的要素。相較之下,21世紀的人類正在墮落,當然包括我和我父親,因此,我須毫無保留地相信自己的感性,清洗磐上一族墮落污穢的血液。我想留下我認為美的東西,為此,我必須找到配得上我的審美的材料。」

磐上陶醉在自己的言辭中。

「材料?」

「橘佳菜子,就是你。不要哭泣,因為你是萬中選一,應該感到光榮。」磐上移動到桌子另一頭說,「這就是完成型。」他將掛在畫架上的白布取下。上面掛著一幅畫,畫中少女和她在事務所看到的素描畫一樣,正對著佳菜子微笑。

「如何?不覺得這就是美的極致嗎?眼睛、鼻子,還有嘴唇。尤其上唇形狀很完美,勻稱好看,尖端如富士山尖窄的峰頂。」

「這到底……」

「這是我們一起創造的孩子。佳菜子小姐和我的小孩,明白嗎?」

「我不懂!」

「我馬上就讓你了解。」

「住手!」她雙手壓緊裙擺。

「你別誤會,那是十年前的事了。現在我最大的願望就是和佳菜子小姐合二為一,一起死去。」

「不要!我死都不要。」佳菜子猛地從椅子上起身。她往玄關方向跑,但頭髮被揪住而退後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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