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摺紙鶴的女人 2

在事務所,一位體態優雅的紳士坐在會客區的沙發上,雄高正在接待他。

「我們的負責人,實相先生回來了。」雄高迅速起身,向紳士介紹浩二郎。

浩二郎向紳士打了招呼,互相遞完名片後,他坐在了雄高旁邊。紳士的名片上寫著「田村工務店田村尚」,住址在東京都足立區。

「哎,勞煩您大老遠跑這麼一趟。」

「哪裡,現在到哪兒都近。我東北出身的,對於新幹線縮短各地距離的感受特別深。」田村露出微笑說,「我來之前應該先打通電話。我這次來京都觀光,想著順道來看看。我這人總想到哪兒做到哪兒,我太太老抱怨我思慮不周。」

田村肌肉發達,脖子到肩線的厚實線條讓浩二郎回想起一位前同事,那人是柔道高手。田村體態優雅的氣質來自他厚實的胸膛,而且腹部並不凸出。仔細一看,他的身體非常緊實。

「您也是愛妻一族吧?」

「我們是老夫老妻了。我提早兩年退休,五十八歲就退隱了。自從把公司交給兒子之後,空出不少時間,我老伴成天吵著要我帶她出去玩。」

田村訴說著自己的心境。他大可留在工地現場幫忙,不過為了讓三十歲的兒子獨當一面,他判斷自己完全抽身是最好的選擇。

「我兒子在大學學建築工程,不過他的實戰經驗不夠,技術和長年跟在我身邊的專務或老師傅們相比還差得遠。還沒補足這段技術落差前,他不夠格勝任老闆。我若繼續留在現場,只會妨礙那些專務鍛煉他,不是嗎?」

想讓專務毫無顧忌地鍛煉兒子,父母永遠是最大的阻礙。

「如果兒子——若浩志還活著,我也會成為如此嚴格的父親嗎?」浩二郎忍不住想。他印象中的浩志仍停留在高中生階段。

「我也經歷過學徒時期,很苦,很嚴格,但也因此才有現在的我。我要委託的事情也和這段經歷有關。」

「當時吃過不少苦吧?」浩二郎邊點頭邊說。

「沒錯,不過已經是很久遠的事了。那是東京奧運隔年,昭和四十年的事情,你們肯替我調查嗎?」

「那是公元一九六五年,所以是四十三年前的事。我們剛接下一個六十二年前的案子,田村先生的案子還晚了二十年,不算久遠,請不用擔心。」

浩二郎腦中還徘徊著智代的事情,不禁說話浮躁。其實搜索回憶的人、事、物,難度並非以年數論斷。

「每個案子的狀況不同,有可能無法滿足您的期待,不過我們會全力以赴。請先讓我們聽聽您的故事吧。」浩二郎一本正經地說。

「昭和二十五年二月,我出生在岩手縣一個叫石鳥谷的小鎮。我們家三男四女,我排行三男。石鳥谷這個地方自古以來就是有名的酒鎮,您聽過南部杜氏嗎?」

「我在京都伏見的酒館聽過,聽說杜氏從南部地方來。」

「大部分杜氏都經營農業。我們家也有田地,不是很多。長男繼承後,次男和三男就外出打拚,其實骨子裡是要我們分擔家計。」

「四十三年前的小孩還要分擔家計啊……」

四十三年確實相當漫長。那時,浩二郎已經出生,當時三歲。但在他模糊的記憶中,從沒有挨餓的印象。但在那個時代,確實有家庭為了確保小孩的伙食費,不得不逼年紀較大的孩子工作。如田村所述,他為了分擔家計上東京打拚的前一年,東京舉辦奧運會。不只是浩二郎深感世代隔閡,坐在一旁的雄高也驚嘆不已。

「之後將近十年,大批年輕人從鄉村湧入東京。大我三歲的哥哥很早就坐上集體就職的夜間列車。當時我想,自己中學一畢業,理所當然也要坐那班列車去東京。」大概是回憶起當時的情景,田村咬緊牙根,表情宛如少年。

「我的知識告訴我,集體就職實施於昭和三十年到五十年,但我不知道背後還隱含著農家生計的問題。」

「集體就職不是大家想的那麼簡單。以我同學來說,他們根本不管工作內容,有吃有住就行了。」

戰爭結束二十年後的日本,進入經濟高度增長時期,各種體現新時代的建設與活動如新幹線、奧運會等如雨後春筍般冒出來。拜新建設需求之賜,都市的勞動資源供應不足,因此企業須尋求更多便宜的勞工。這和現代社會如出一轍。不,就城鄉差距來看,當時的落差或許遠比現在更為巨大。

「求職條件呢,通常都可以達標嗎?」雄高開口道。

「怎麼可能?這些勞動力多半撐不了半年,最多一年就逃之夭夭,對企業來說,最好多雇點人力,越多越好,就好像一次買成堆蘋果,不可能一一回應每個蘋果的要求。」田村說,工作環境越惡劣的工廠,留下來的人越少,所以企業一開始都會超額錄取。

「你們都很年輕,或許沒聽過。昭和三十九年,一位叫井澤八郎的歌手唱了一首歌叫《啊,上野車站》。當時我在收音機前聽到這首歌,馬上就哭了,畢竟當時才十五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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