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書寫溫暖字跡的男人 13

昭和二十一年春。

智代推著手推車走在安治川的河堤上。她穿著兄長的國民服,頭戴毛線帽,遠遠看去就像一名個子嬌小的少年。她套上軍靴,但太大,鞋子磨著腳,每踏出一步就會很疼。

車上載著運往梅田的貨物。六個大麻布袋裝著番薯和青蔥。回程就會換成少許的米和鹽。去程回程的重量都沒有讓她感到辛苦,辛苦的是單程要走七小時以上。早上四點出發,中午前抵達梅田附近。若不休息直接回家,可以在日落前回到泉大津。

那天,智代一如往常地在市場交換物品,結束後買了一塊廉價西式點心——薄薄一層麵粉烤過後,在上面塗醬料——她大口吃下後,趕緊回家。由於空襲,河邊不見遮陽樹木。歷經太陽的無情照射,天氣異常酷熱,絲毫沒有春天的氣息。

河道乾涸,塵埃揚起。她看見遠處卡其色的塊狀物如煙靄般搖晃而來。形體越來越清晰,智代認出那是載著美軍的吉普車。

那是進駐軍。

智代非常害怕。她修正手推車軌道,想將它推到路旁的草叢裡,並且躲起來。但一瞬間,她踩在草堆上的腳一滑。她趕緊使勁站穩,鞋子磨腳處傳來劇烈疼痛。

美兵正大吼著什麼,還露出獰笑。

從吉普車與手推車交會的那一刻起,智代喪失了記憶。

她聞到河水的味道與青草蒸騰的氣味,睜開眼睛時,一對藍眼珠就在眼前。智代轉過臉,雙腳亂踢,但體格壯碩的美兵動也不動。她知道自己正仰躺在草叢上,像岩石一般的美兵騎坐在自己身上,她毫無抵抗的可能。

她的衣服扣子彈開,露出胸部的瞬間,一股不想被人瞧見的羞恥感油然而生,但遠不及被美兵侮辱的恐懼感深。「救命!」平常軍訓課練習木刀時,一向羞於大喊的智代發出尖叫。下一刻,她激烈咳嗽,河水味從口腔傳到鼻腔。

「死洋鬼子!」她彷彿聽到日文。

「搞什麼?」原本騎坐在智代身上的美兵忽然離開。他按著自己的頭和肩膀。與美兵對峙的,是一名穿著開領上衣與短褲的少年。少年手上握著一根長型棒狀物。

智代因為強烈的恐懼感與緊張感而意識模糊,她再度定神一看,眼前出現了日本少年面露擔心的精悍臉龐。他個子雖小,但比最初看到的印象還來得成熟,臉上也沒有黑市中大人常有的疲憊神情。

「沒事了,那些傢伙逃走了。」

「……」智代喉嚨發不出聲音。她的身體不停地顫抖,一方面因為剛才的受辱而羞恥,另一方面又因眼前男子目睹整個過程而無地自容。她急忙摸索胸口,想從口袋中拿出裝著氰化物的小瓶,但手上卻傳來熟悉的麻布觸感。原來裝番薯的麻布袋正蓋在她胸前。

她衣物濕透,春天的陽光不至於讓她感到寒冷,但嘴唇不斷顫抖。

「別擔心,你沒受傷。你很厲害,面對紅毛碧眼的洋鬼子還毫不畏懼地拚命反抗。」

「我、我有反抗?」終於發得出聲音了,但她口中仍殘留著苦澀滋味。壓抑著噁心想吐的感覺,智代的說話聲沙啞得像個老太婆,連自己都辨認不出來。

「對啊,你不要有奇怪的想法,不然就枉費我拔刀相助了。」他的眼睛帶著笑意。

「來,慢慢起身,喝口水。」少年的手放到她背後的瞬間,智代的心臟劇烈跳動,一度以為對方會聽見。她坐在草叢旁,從對方手上接過水壺。這時,智代總算聽到安治川的水聲,周遭風景也逐漸清晰。

少年找到兩顆從智代國民服上掉落的紐扣,然後遞給她。智代面向河川,用麻布袋蓋住身體,迅速拿出隨身攜帶的針線修補。而少年快步走上河堤,把傾倒在斜坡中間的手推車扶正,推迴路上。

智代初次感受到父親以外的男性的體貼。她父親是一位擅長修復的工匠,不寵小孩,平時也不會把關心表現出來。但從早到晚工作的他,晚上喝燒酒時口中哼著民謠、泉州音頭的聲音,流露出他性格中的體貼和溫柔。她父親認為為兒子做竹馬、竹蜻蜓是愛的表現。但他不給智代做玩具,而用唱歌表現對她的疼愛。

「你要去哪裡?」少年問。

「回泉大津的家。」智代起身回答。

她發現腳下有紅色斑點,一路延伸到長著雜草的堤邊。

「是美兵的血,我本來想打他的肩膀,結果好像打到頭了。」

「他受傷了嗎?」

「恐怕是。」他望著另一個美兵過來扶著傷者上吉普車。

「那不就糟了,都是我害的。」日本人打傷進駐軍,MP(憲兵)絕不會坐視不管。

「不關你的事,是我技術不好。趁MP還沒來你趕快離開,否則你得天黑才到家,天色昏暗趕路更危險。」

智代被催促,走到手推車旁。

「不知道該怎麼謝你。」她腦中只浮現出這句戲劇般的台詞。

「我是日本男兒,這是應該做的事,你跟我道謝,我反而覺得傷腦筋。」

他露出白色牙齒,並遞過剛撿起的毛線帽給她。

這時,智代看見他的右手手背到手腕浮腫一大片,似乎很痛。

「我還要到河原辦事,你快走吧。」他忽然在手推車後面推了一把,讓智代順利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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