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書寫溫暖字跡的男人 6

越智獨居在岡崎公園附近,今年四十七歲。她與在建設公司上班的丈夫因故離婚,兩個兒子也各自獨立。離婚時,她分到一間透天厝,平時在超市當計時人員,自力更生。兩個兒子每月補貼她一些生活費,生活不算富裕,但也不匱乏。但一個人生活實在太寂寞,兩年前,她養了一隻小貓。她說,當她看到超市「尋找·轉讓」留言板上貼著一張貓咪照片時,第一眼就被深深吸引。

「這是我們家的Sujata。」越智把照片放在桌上。

這隻貓咪身體的大部分是黑色,只有鼻子旁圓圓一撮白毛,顏色看起來就像將奶精倒入咖啡一樣,所以取名Sujata 。

「好可愛哦!」佳菜子發出高中生般的驚嘆。

「很可愛吧?它真的給了我很多撫慰。」

「它走丟了嗎?」

浩二郎注意到越智哀傷的眼神以及過去式的口吻。

「它來我家的時候才六個月大。我最初只想把它養在家裡,但一歲大時,我想它晒晒太陽也好,將它帶到院子。這真是個錯誤的決定。」

嘗過外面空氣的Sujata,常耍賴要在院子里玩,不願在家中玩耍了。

半年後,貓不小心從院子穿過緣廊,直接衝到大馬路上,被車撞死了。

「都是我的錯。」越智低頭,眼淚滴在照片上。

越智泣不成聲,用毛巾按住眼角。浩二郎不難想像她有多麼疼惜Sujata。他突然想起喪子的失落,不禁胸口一悶。

越智輕按著眼角,拿出一條墜飾。墜子是只小玻璃瓶,模樣如早期流行的裝星沙的瓶子。浩二郎接過墜飾,窺看瓶身。瓶內裝著略髒的小鳥羽毛及半透明、類似稻殼的碎片,實在稱不上美觀。

「這是?」

「你一定覺得這東西不好看。老實說,我也覺得不好看。正因如此,我才想向判斷它很重要的人道謝。」小瓶子里原來裝著Sujata一歲五個月時在院子抓麻雀失敗,僅勉強抓到的鳥羽,以及它死後脫落的小貓爪。

她不經意間將這條掛著瓶子的墜飾弄丟在嵯峨的名勝——清涼寺境內。

「我從少女時期就很迷《源氏物語》。到這把年紀,我還是很崇拜光源氏。我通常選人煙稀少的梅雨季節到清涼寺,在他的墳前弔唁,然後靜靜望著那裡的正殿或庭院,悠閑度過一整天。回家前,還一定要去清涼寺境內的店家吃烤麻薯。」

寺廟的前身是《源氏物語》主人公光源氏原型源融的山莊「棲霞觀」。越智補充著,裡面有一座寶篋印塔,蓋在清幽靜謐之處,那就是融的墳墓。此外,烤麻薯是把小塊麻薯穿在竹籤上,撒上黃豆粉,經過火烤,蘸著甜白味噌醬吃的京都名產。越智會佇立在印塔前片刻,遙想歷史上真實存在的作為光源氏原型的融究竟過著什麼樣的生活。

「但我連最重要的墜飾弄丟都沒發覺。」越智回想起此事,悔恨地說。

「越智女士,您從家出發後,搭什麼交通工具到清涼寺?」

「公交車和嵐電。」

嵐電的正式名稱是京福電鐵嵐山本線。路程連接京都市中心的四條大宮到嵯峨野的嵐山,整趟車程約二十分鐘。

「公交車二十分鐘,嵐電二十分鐘,總共大概四十分鐘通勤時間。」

她推測撿到墜飾的人不曾見過她,也不認識她。那人似乎和委託人完全沒交集。

浩二郎接下來詢問越智關於墜飾最後物歸原主的來龍去脈。

「我一回到家,立刻發現脖子上的墜飾不見了,我以為掉在公交車裡,趕緊聯絡京都市交通局,報告搭乘時間,請他們幫我查一查,但依然沒下落,我又聯絡京福電鐵,但……我一聽到他們的回答,立刻昏了過去。」

根據越智對Sujata的愛,浩二郎相信,她說「昏了過去」絕不誇張。

她將愛貓之死歸咎於自身,下定決心不讓它離開自己身邊,所以才將貓咪當作玩具的鳥羽及脫落的爪子一起裝進墜飾,隨時帶在身邊。對越智來說,失去這條墜飾等同於經歷第二次喪失寵物綜合征。

「既然沒有掉在交通工具上,或許掉在寺廟境內。」

越智回想走到融墳前的行動,一路邊走邊找。若小玻璃瓶不小心被人踩到,必定粉碎無疑,羽毛和爪子大概再也找不回來了。六七月雖非櫻花或楓葉季,卻是學生畢業旅行的旺季。天龍寺、二尊院、大覺寺及落柿舍一帶古寺名勝林立,往來的人絡繹不絕。而且,今年的梅雨量不幸偏多。

「平時走在這一帶會覺得雨水打在竹林間,別有一番情趣。但那天聽雨水打在雨衣上,真奇怪,我怎麼聽都像是Sujata的腳步聲。」

越智走火入魔似的沿路回溯著關於Sujata的記憶。

「但最後沒找到。」

「我拚命找了整整四天,幾乎趴在地上找,但我放棄了。不,其實我內心一直沒放棄,不過找不到就是找不到,無可奈何。」

越智筋疲力盡,步履蹣跚地走往嵐山車站,濕淋淋的身體因為梅雨低溫,不禁微微顫抖。她抬頭看到車站前的咖啡店的燈光,不知怎的覺得特別溫暖。

「我很少進咖啡店。我討厭煙味,而且有些過敏。」

「完全禁煙的咖啡店真的不多。」佳菜子低語。

「即使如此,越智女士仍走進了咖啡店嗎?」浩二郎追問。

「我想喝點熱咖啡。」

當時,她看到咖啡店留言板「遺失物品」處寫著「小玻璃瓶墜飾,於清涼寺境內撿到。應該很重要,特地送來此處」——留言板上還貼著一張紙條。

越智連咖啡都忘了點,直接問老闆。

「我當時根本失去理智,一直指著墜子說『那是我的東西,那是我的東西』。老闆不斷安撫我,倒水給我喝,要我深呼吸。」

越智很珍惜地把墜飾拿在手上。墜飾完全無法刺激人的物慾,想必咖啡店的主人絕不會以為有人假冒失主。

「老闆應該二話不說就還給您了。」

「是的。」好不容易找回,越智高興得快要流下眼淚,自然想要感謝幫忙送來的熱心人士。

「您想找出這位熱心人士,當面向他道謝?」浩二郎為求慎重地確認。調查目的須明確,寫報告書時才不至於偏離主軸。越智不只委託找人,還要見到當事人致謝,否則無法滿足她。

「我詢問過咖啡店老闆,還有附近鄰居……咖啡店老闆說他是新客人。他戴著布質帽,帽檐壓得很低。此外,他大熱天還戴著棉質手套,令人印象很深刻。」老闆告訴越智,他向自己要了貼留言板用的紙條,還花很長時間寫好,久到讓人懷疑他是不是身體不適。

「這就是貼在留言板上的紙條。」越智從錢包中取出紙條,小心翼翼地攤開。紙條約一本文庫本大小。

「好厲害!」佳菜子讚歎。

「無可挑剔的好字。」連浩二郎也忍不住讚歎。

大概是用鋼筆寫下的,那是字跡極粗又工整的楷書。不算高手,但運筆間有獨特韻味。分開看每一個字,欠缺平衡,線條不勻稱。但整體來看,又具穩若磐石的安定性,給人一種安心感。十分不可思議的文字。紙條幾乎沒留白,字跡把紙面填滿。

「自成一派,很美。」佳菜子盯著紙條上的字。

「佳菜學過書法,你覺得他自成一派嗎?」

「書法中也有創意派,不能一概而論。」

「他花了很長時間才完成,這點你怎麼看?」

浩二郎心想,說不定對方出於幼稚的動機,故意用創意書法的方式留言。

「花很長時間應該是因為他運筆速度非常慢。你看他的字,收和挑的部分有同等墨水量。」佳菜子補充道,即使用原子筆寫字,運筆速度也會影響墨水量,其中最明顯的地方就是收和挑。

「經你這麼一說,收的部分比較肥厚可以理解,可是連挑的地方也一樣。」

「這表示他寫每一筆畫都力道過大。運筆過程還有些顫抖。剛學書法的人大多會這樣。」

「原來如此,所以應該不是創意書法。」

「真不愧是偵探。」聽到兩人的對話,越智表示佩服。

「這條墜飾太寶貴了,我須先還您,不過請讓我們用數碼相機拍下來。另外,這張紙條可否借我們影印一下呢?」

「當然,還要請你們多費心。不當面道謝,我就渾身不得勁。」

「越智女士,我們會盡全力,儘快為您解決。」

浩二郎遞過估價表,並且送越智到玄關。

「線索是……文字。」浩二郎低語著,想像著寫出如此文字的男人究竟什麼模樣,期待新的邂逅趕緊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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