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樂在警察醫院的病房內恢複了意識,他無法立刻想起自己發生了什麼事。雖然記憶漸漸蘇醒,但完全不知道被超恍器殺死的自己為什麼又被救活了。
他接受了大腦的檢查,打針之後,再度被送回病床,沒有人向他解釋任何事。當強烈的睡意襲來時,他意識到剛才注射的是鎮靜劑。
當他再度醒來時,發現病房內有其他人的動靜。他抬起頭,看到志賀抱著雙臂,蹺著二郎腿坐在椅子上。
「你好像醒了,聽說大腦的狀況沒有異常,真是太好了。」
神樂坐了起來。頭還有點兒昏,他眨了眨眼,用手搓了搓臉。
「我怎麼會在這裡?」
志賀「撲哧」一聲笑了起來。
「你不是從東京車站搭計程車去有明嗎?那輛計程車上有拍攝車內情況的攝影機,和警察廳的臉部辨識系統相連。目前還在測試階段,東京都內只有二十輛這種計程車而已。因為有侵犯隱私權的問題,所以並沒有對外公布。在接獲通報趕過去之後,發現你們在那裡。」
「你們……所以除了我以外,還有其他人嗎?」
志賀恢複了嚴肅的表情,點了點頭。
「淺間副警部和水上教授。水上教授遭到槍殺了。」
「槍殺……被淺間先生嗎?」
「不,」志賀搖了搖頭,「是你開的槍。」
「怎麼可能?」神樂瞪大了眼睛,「不可能有這種事。」
「這是事實,淺間副警部也證實了,但好像不是你的人格。」
「……是隆嗎?」
志賀把抱著的手臂放在扶手上,身體靠在椅背上。
「從淺間副警部口中得知,NF13是水上教授,但他似乎並不了解詳細情況。你和教授談話時,他因為藥物關係,陷入了昏迷。」
神樂看著志賀冷酷的臉:「你想聽我和教授之間的對話?」
「我洗耳恭聽。」志賀說,「當然,我不光是聽而已,也會回答你提出的問題,你應該有很多想要問的問題吧?」
「當然,有太多問題了。」神樂說。
他詳細說明了那簡直就像噩夢的事,也儘可能巨細無遺地重現了水上說的那些冷酷的話,但志賀幾乎面無表情,也許只是想要了解事件的真相,和神樂到底知道多少有關「白金數據」的情況。
「原來是這樣。」這是志賀聽完之後說的第一句話,「原來他是為了研究電子毒品而殺人,簡直是可怕的瘋狂科學家。」
「不知道是誰委託這種人要求蓼科早樹設計『白金數據』。」
志賀的雙肘仍然放在扶手上,交握著雙手。
「必須有『白金數據』,DNA偵查系統才能獲得認可,這在構思的階段就知道了。如果缺乏可以保護政治人物和高官的系統,法案就無法通過。」
「哪個層級的人有資格進入『白金數據』?」
「這個嘛,必須視實際情況而定。」志賀輕描淡寫地回答,「如果是政治人物,就是曾經入閣,或是與之相當的層級。公務員的話,至少必須是儲備幹部。當然,有沒有人脈關係,情況也會有所不同。」
「如果是警察呢……」
「絕對必須是高級組的總部長和部長層級。」
神樂點了點頭,他終於恍然大悟。
「之所以不讓警視廳繼續調查NF13,是因為發現可能和『白金數據』有關係。」
「其實很早就猜想到也許NF13在『白金數據』內,只不過覺得即使這樣,也不必慌張,因為只是一直無法逮捕到兇手而已,這也是『白金數據』存在的意義。如果輿論吵得很兇,在適當的時機,找一具離奇死亡的屍體,說成是NF13就好,沒想到出現了變數。」
「蓼科早樹完成了『貓跳』。」
「沒錯。」志賀點了點頭,「白鳥里沙寄去美國的電子郵件中提到,蓼科早樹雖然遭到殺害,但讀取『白金數據』的程序,也就是『貓跳』程序被搶走的可能性很低。看到這些內容時,我大吃一驚。說起來很丟臉,我完全不知道蓼科早樹在寫這個程序。」
「等一下,你說看到了白鳥小姐的電子郵件……是在她遭到殺害之後嗎?」
「怎麼可能嘛,當然是更早之前。」志賀撇著嘴笑了起來,「白鳥里沙從美國來這裡,目的顯然是確認『白金數據』的存在。因為我認為對美國人來說,想要建立DNA偵查系統,也需要建構『白金數據』。我們當然不可能承認有這種東西,所以必須密切觀察她的行動,也因此掌握了有關『貓跳』的消息。」
「所以就暫時凍結了對NF13的偵查,以找『貓跳』為最優先。得知蓼科兄妹在暮禮路有藏身之處後,甚至禁止警官進入調查,就是因為怕被他們找到『貓跳』。」
「只可惜撲了空。」志賀聳了聳肩。
「那為什麼讓警察追捕我……」
「因為表面上,你是重要關係人,真正的理由是因為知道你受白鳥里沙之託,也在尋找『貓跳』。如果被你先找到,就會很麻煩。」
「雖然最後還是我先找到了。」
「是啊,我聽淺間副警部說了,是藏在那幅畫的下面?真是眼皮底下的事反而看不到啊。不好意思,『貓跳』已經被我們沒收了,幸好你還來不及安裝在DNA偵查系統上。」
神樂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只有可憐的大眾毫不知情嗎?你認為能夠得逞嗎?要求廣大民眾去登記DNA信息,自己卻逍遙於偵查網外。如果媒體得知這件事,不知道會怎麼樣呢。」
「不會怎麼樣,我們只要不承認有『白金數據』就好,讓它變成所謂的都市傳說。」
「如果相關人員出面做證呢?」
志賀聽到神樂這麼說,挑了挑單側的眉毛。
「你的意思是,你會出面做證嗎?我們終於談到了核心問題。我來這裡,就是為了和你談這件事。那我就直截了當地說了,希望你徹底忘了這些事,無論是『白金數據』和『貓跳』,還有NF13的事。」
神樂冷笑著:「想得真美啊。」
「當然不會無條件。」志賀注視著神樂說,「因為不可能讓你繼續做DNA偵查系統的工作,所以會給你一個適當的職位。那只是掛名而已,你不需要工作,但會支付給你相當於目前三倍的薪水。這樣的條件不錯吧?」
「想要收買我嗎?你覺得我看起來像是會為了錢出賣良心的人嗎?」
「我認為接受這個提議對你比較好。因為如果你執意拒絕,那我們只能採取其他手段。」
「你們打算怎麼辦?」
志賀鬆開了交握的手指,右手指向神樂。
「逮捕你,控制你的自由。我一開始不是就說了嗎?你殺害了水上教授,已經構成了殺人罪,即使你主張是正當防衛,也無法證明,因為你並沒有犯案時的記憶。」
神樂咬牙切齒地瞪著志賀。
「如果上法庭,我會說出一切,這樣也沒關係嗎?」
「你完全搞不清楚狀況,為了保護『白金數據』,國家權力將全體總動員,秘密審判一個殺人犯根本易如反掌。你或許以為目前面對的是志賀這個小人物,但我背後有強大的勢力,我只是傳聲筒而已。相信我,還是照我的話去做比較好。我很欣賞你,不希望看到你在牢獄中過一輩子。」
神樂認為志賀的後半段台詞聽起來充滿虛情假意,但前半段很有真實味,事實應該也是如此,在這裡指責志賀也無濟於事。他不得不承認自己太渺小,只能微微閉上眼睛,搖了搖頭。
「你似乎終於同意了。」志賀說。
「我想問一件事,如果以後再發生相同的情況怎麼辦?像水上教授那種人完全有可能再度出現。」
「這件事倒是不必擔心,我們已經有『貓跳』了,如果無論如何都找不到兇手,可以把在『白金數據』中尋找作為最後手段,但只有少數人知道檢索的結果。」志賀說到這裡,露出了同情的眼神,「無論在任何時代,都有身份的問題,人類永遠不可能平等。」
神樂垂下頭,覺得渾身無力。沒想到他投入一切完成的DNA偵查系統,竟然只是為了鞏固階級制度——
「對了,還有一件事要告訴你。」聽到志賀這麼說,神樂抬起頭,志賀有點兒尷尬地繼續說,「是關於鈴蘭這個女生。」
神樂倒吸了一口氣:「你認識鈴蘭?」
「我從淺間副警部口中聽說了這個名字。」志賀舔了舔嘴唇,「他說是你的幻覺。」
「幻覺?」神樂皺起了眉頭。
「沒錯,是你的幻覺。根本沒有鈴蘭這個女生,是你創造的幻覺。」
神樂在露出笑容的同時,握緊了拳頭:「開玩笑,怎麼可能有這種事?」
「雖然你可能不相信,但這是事實。你從東京車站搭上電車之後,一直都是一個人,在暮禮路期間,也都是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