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6

神樂一走進新世紀大學醫院內,立刻抬頭仰望著閃著銀色的建築物。這棟大樓每個房間的窗戶都很大,看起來就像是一棟玻璃帷幕的大樓。「有規律地接受陽光照射是維持健康的秘訣」是這家醫院創辦人的信念,大樓的防震設計很完善,玻璃絕對不會破裂掉落,但院方似乎並不擔心病人會被步槍瞄準。

神樂每次抬頭看這棟建築物,都忍不住想,在當今這個不知道誰會在什麼時候變成殺人兇手的時代,這樣的設計也未免太大意了。

他從玄關走進大樓內,正準備穿過候診室時,停下了腳步。幾個身穿白袍的男人正坐在角落的一張細長形的桌子前,他們的背後貼了一張紙,上面寫著「敬請協助登記DNA」。

神樂恍然大悟。這幾個人接受特殊解析研究所的委託,在這裡採集民眾的DNA信息。其他醫院也在舉行相同的活動。拜這些人的努力所賜,研究所採集的DNA信息持續增加,有時候一天就採集到超過一萬條信息。

神樂走向他們,其中一名職員正在說服一個看起來像是家庭主婦的女人。

「自從運用DNA辦案,破案率大幅增加,首先希望你能夠了解這件事。」

「我知道啊。」主婦似乎並不願意登記,說話時東張西望,想要找借口離開。

「能不能請你協助登記呢?」職員露出諂媚的眼神問道。

不需要這麼低聲下氣吧?神樂在一旁看在眼裡,忍不住心浮氣躁。

「但是,如果我的親戚中有人犯罪,其他人不是馬上就知道那個人和我有血緣關係嗎?這不太好吧,而且不算是侵犯隱私嗎?」

「但是,國會已經通過了這項法案……」職員仍然支支吾吾地回答。

神樂大步走了過去。

「只要你的親戚不犯罪就好,就這麼簡單。」

主婦聽到他的聲音,驚訝地抬起了頭。

「請問你是?」職員問神樂。

「我是負責DNA偵查系統的人。」神樂向職員點了點頭,轉頭看向那位主婦,「你似乎有點兒誤會,DNA登記的真正目的,不光是為了逮捕罪犯,最大的目的是遏制想要犯罪的人。」

「但有時候會因為一時衝動,或是鬼迷心竅犯罪啊。」

「你認為應該放過這些罪犯嗎?」

「我並沒有這麼說,只不過……」

「正如你所說的,即使現在使用DNA偵查系統,仍然有人犯罪。雖然一旦犯罪,就會遭到逮捕,卻有很多膚淺的人沒有想到這件事,只因為一時衝動而犯下類似隨機殺人的案子。我希望你想像一下那些被害人的心情,或是被害人家屬的心情。他們一定千方百計想要抓到兇手,DNA偵查是對他們最大的支持,他們發自內心地希望登記者持續增加,增加抓到兇手的可能性。」

「這我也知道……」

「如果這種隨機殺人的兇手是自己的親戚,被人知道很沒面子,所以不願意配合偵查——你能夠在那些受害者的家屬面前說這種話嗎?」

主婦聽了神樂的話,忍不住低下了頭。她一定感到很不滿,為什麼自己要受到這樣的指責?

「你不必擔心,」神樂語氣緩和地繼續說道,「只要你的親戚中沒有人犯罪,你的DNA信息就絕對不會遭到濫用,因為政府會進行徹底的管理,還是你認為親戚中有人可能會犯罪?」

她抬起頭,瞪著神樂。

「怎麼可能有這種事?」

「既然這樣,」神樂笑著對她說,「可不可以請你協助這項有助於改善治安的措施?只要你率先做個榜樣,其他人也會跟進。我之所以會拜託你,是因為我認為你有點兒關心這件事。如果你漠不關心,早就起身離開了。不,如果你不關心的話,一開始就不會坐下來。」

主婦臉上的表情出現了變化,她開始在意周圍人的眼光。神樂說話聲很大,候診室的人都看了過來。

「可以請你協助登記嗎?」

神樂乘勝追擊,主婦吐了一口氣說:「我該怎麼做?」

神樂聽了,立刻看向在一旁聽他們說話的職員。

「麻煩你向這位女士說明登記的手續。」

男性職員好像回過神似的睜大了眼睛。

「哦……請你先在這份資料上填寫姓名和聯絡方式,然後讓我採集臉頰內側的黏膜就好。」

「比驗血型更簡單。」神樂說完,對主婦笑了笑,轉身離開了。

全國各地的醫院都在進行相同的活動,但是採集DNA信息的進展並不順利。即使每天採集到一萬條,也要花上四十年的時間,才能採集到全國所有民眾的信息。DNA偵查還需要走很長一段路,才能成為完美的預防犯罪系統。

許多國民就像剛才那名主婦一樣,對提供DNA信息面露難色。他們可能會有一種莫名的害怕,但神樂認為很大的原因來自媒體不負責任的報道。

DNA偵查提升了犯罪的破案率,但同時也導致了加害人的家人曝光。因為是根據DNA進行辦案,當然會懷疑所有有血緣關係的人,在偵辦過程中,不可避免地會被周圍人知道這件事。於是,不斷有媒體提出質疑,罪犯當然是罪有應得,但不是會因此導致對和罪犯有血緣關係者產生歧視嗎?

神樂內心覺得,這根本不是問題。

只要家族中沒有人犯罪,就不必承受別人異樣的眼光。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所謂不得已犯了罪,或是親戚中有人無可奈何犯了罪,罪犯完全可以憑自己的意志防患於未然。正因為有能力卻不為,所以才會自食其果,遭到世人的歧視。

他認為必須趕快推動登記義務化,事實上,執政黨也正在討論相關的法案,只是聽熟悉內情的人說,暫時還不會針對這項法案進行協商。

他穿過候診室,走在通往隔壁腦神經科病房的通道上。新世紀大學腦神經科的醫療水平在世界上也是首屈一指。

神樂走進通道盡頭的電梯,按了頂樓的按鈕。那個樓層有三間VIP專用的病房,但目前三間病房都被同一名病人佔據。準確地說,是一名病人和她的哥哥。雖然因此耗費龐大的費用,但費用並不是問題。因為由警察廳支付所有住院費用。

電梯來到了頂樓,正前方有一道門,門旁是靜脈辨識系統的感應板。神樂把右手放在感應板上,門靜靜地打開了。

神樂走在門內的走廊上,在一道厚實的棕色門前停下了腳步。門旁有一塊牌子,上面寫著「非相關人員禁止入內」。他看了一眼手錶,確認比約定的時間提前一分鐘後,按了對講機的門鈴。稍微提早並沒有問題,但嚴禁遲到。之前曾經因為遲到了兩分鐘,對方就很不高興。

房間內傳來一個男人應門的聲音,是蓼科耕作。

「是我。」神樂回答。

但是對方並沒有立刻回答,停頓了一拍後,再度問道:「哪一位?」

神樂聳了聳肩,裝在斜上方的監視器應該拍到了他的身影,顯示在屏幕上,但在報上自己的姓名之前,蓼科耕作不會打開門。並不是因為蓼科頑固,而是他的妹妹不允許他這麼做。

「我是神樂。」

神樂稍微提高了音量,終於聽到了門鎖打開的聲音。

門打開了,蓼科探出頭。他嘴巴周圍仍然留著鬍子。

「還好嗎?」神樂問。

「馬馬虎虎吧。」蓼科看著神樂背後回答。

「沒有人跟著我,你不是從攝影機中看到了嗎?也未免太神經質了。」

蓼科沒有露出笑容,說了聲:「請進。」把門開得更大了。

神樂走進房間,一個女人正走進裡面的房間。她身材肥胖,從背後看起來,就像是一顆巨大的雞蛋。她在關門時,神樂瞥到了她的側臉。她的右側臉頰有一大片紫色的胎記一直延伸到脖子。之前曾經聽蓼科說,因為這塊胎記,她從小就被取了「世界地圖」的綽號。

神樂巡視周圍。房間內放了十幾台計算機,而且都在運作。這些計算機的主機是一台超級計算機,放在另一個房間。雖然這裡是醫院,但這個空間完全不像是病房。

房間內只有兩張附有輪子的椅子,蓼科兄妹可以坐在椅子上迅速移動,操作這些計算機。

「你正在和你妹妹開會討論嗎?」神樂看著桌子問道。桌上放了酸奶瓶,旁邊有一個藍白條紋的扁平袋子。神樂猜想可能是巧克力。

「只是休息一下。」蓼科拿起酸奶瓶,丟進旁邊的垃圾桶。

「很好,你們偶爾也需要休息一下,如果整天被算式和程序包圍,腦子會出問題吧。」

神樂隨口說道,但蓼科緊閉著嘴唇瞪著他。神樂這才想起這裡是腦神經科的病房。他皺著眉頭,做出了投降的姿勢。

「你別露出這樣的表情,你應該知道我並沒有惡意,如果惹你不高興,我道歉。」

蓼科搖了搖頭,吐了一口氣。

「這種事不重要,我有事要和你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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