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地震發生之前,伊澤貝爾告訴勞倫斯的是:「這不是復仇。你知道的。我們的人窩在西多尼亞好幾個月,近距離地與疥瘡和臭蟲交鋒,並不只是為了報仇。只是,在丹佛的事情發生後,我們需要找到一種方式前進。因為從頭重建蟲洞機器要花好幾年的時間,我們不能冒險讓這幫人再次殺回來毀了它。我們可以試著建立更好的防護措施,但我們看到的不是他們最後一次來,也無法保證下次不會見到他們。所以我們沒有選擇,必須先發制人。」
「你們做了什麼?」勞倫斯把手機緊緊靠在下巴關節處,直到那裡開始悸動,「伊澤貝爾,你們做了什麼?」
「我們造出了終極機器。」她說,「塔娜,你知道她真是個神奇的員工,她承擔了大部分艱難的工作。機器的名字叫『完全摧毀方案(T.D.S)』,真的太了不起了。」
伊澤貝爾亂七八糟地說著製造T.D.S的設計挑戰:他們需要在主機殼中儘可能多地塞入各種配置,同時又要避免最後的成品頭重腳輕。他們的目標是製造一台水陸兩棲、全地形、全方向運動,並且可以一次解決多個目標的機器。像所有厲害的硬體設計師一樣,塔娜最終從自然中找到了機器形狀的設計靈感:主要節肢動物的分段身體、刺蝟剛毛的減震性能、具有穩定作用的尾巴、六條昆蟲腿、多節甲殼等等。駕駛艙內可以容納兩個人,只要連接到大腦或是計算機介面,就完全不需要手動控制。(米爾頓最近進行了腹腔鏡手術。)結果可能會讓人有點眼花繚亂,不過它完全可以順暢地行進,當五個薩姆導彈、七束工業激光、前後凝固汽油彈發射器——以及皇冠上的寶石,反重力大炮打開時——T.D.S.將舞動起來。
「但你連要對付的人是誰都不知道。」勞倫斯看著伊澤貝爾廚房櫥柜上法式咖啡機里的泡沫渣。
「我們知道的比你想的多,」伊澤貝爾非常沉重地說,「我們知道他們有一個網路,在世界各地都有秘密設施,包括波特蘭的一家旅館,明尼阿波利斯的一家舞廳舞蹈學校,以及舊金山的一家書店和苦艾酒酒吧。此外,還有一個他們稱之為迷宮的訓練設施,在比利牛斯山裡有一個隱秘入口。那個,迷宮,似乎保護得非常嚴密,難以進行常規攻擊——不過,這也是他們製造地堡炸彈的原因。就是今天。就是現在。我們要趁他們還沒回過神來,同時攻擊所有目標。」
「伊澤貝爾,不要。不要那樣做。快點取消,求你了。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我此刻就坐在完全摧毀方案的駕駛艙里,和米爾頓一起,」伊澤貝爾說,「在教會街上,離那家書店只有一條街。我等到最後一刻才給你打電話,就是不想讓你干涉我們。」
勞倫斯聽到米爾頓在後面跟伊澤貝爾說了什麼,並且明確聽到T.D.S.駕駛艙的揚聲器里正大聲放著「Terraplane Blues(《布魯斯民謠》)」。
「你們不能那樣做,」勞倫斯說,「你們只會——」
「我們知道你正跟襲擊丹佛的五個人中的一個約會,」伊澤貝爾說,「我們從猶他州一家加油站的監控錄像里認出了你的女朋友,他們中途在那裡加過油。我努力不讓你摻和進來,但現在所有人都知道你已經妥協了。所以求你了,別管我們。如果你出現在這裡,我不敢保證不會像對待敵人一樣對待你。」
「伊澤貝爾,求你聽我說。」但她已經掛了電話。
勞倫斯躺在地上呻吟,血從他的額頭湧出,那是他撞到伊澤貝爾咖啡桌的地方。帕特里夏蹲在他身上迅速舔著他的傷口,並為只能採取這種快速而不是更優雅的方式道歉。
血止住了。勞倫斯的頭感覺好多了。他的下面忍不住硬了起來。帕特里夏向後靠了靠讓勞倫斯坐起來,有一會兒,倆人面對著面,帕特里夏低頭看到他的大腿上部,紅著臉,瞪著無辜的大眼睛。他有種感覺,這一刻他們之間所有的路都可以打開,但他接下來要告訴她的話卻會把這些路全都封死。他只是猶豫了一下要不要對伊澤貝爾的事保密,因為告訴帕特里夏就意味著背叛伊澤貝爾和米爾頓。但如果不告訴帕特里夏,那就是稍微更大一點的背叛,他也更不太可能原諒自己。雖然他曾經咬牙切齒地恨過帕特里夏和她的朋友們,但無法看著她的臉卻不告訴她這些。他意識到他要做的是一個重大的人生決定,隨後他便決定了。
勞倫斯說完第三句話的時候,帕特里夏站了起來。一陣黑色碎步疾風似的掠過,胳膊肘朝外,脖子上青筋暴起,她動得很快,卻哪兒也去不了。有一瞬間,他以為她要憤怒地把自己搖碎,隨後才意識到又發生了一次地震,這次比第一次要厲害得多。如果勞倫斯不是已經倒了,可能還會再摔倒一次,這一次,所有沒固定住的東西都飛了起來。地震停了一下,然後又開始了,比之前更凶。好像他們正在一個電鑽里。天花板裂了,地板也掀了起來。
沒錯。聚焦反重力光束。地震危險區。不然,你以為還能是什麼。
伊澤貝爾需要置辦些新東西了,還有新房子。不過,地震對於帕特里夏來說似乎沒什麼影響。她是唯一的固定點,其他東西全都像進了攪拌機。待地震終於停下後,她看起來非常平靜。「我訓練了八年,等的就是這一天,」她對勞倫斯說,「我會結束這一切的。你應該待在這裡。很高興我最後一次來找你談話。再見了,勞倫斯。」之後,她便衝出了前門。
勞倫斯有些生氣地拚命在後面追著她。「我要跟你一起去,」他說,「你需要我幫你去說服他們。剛發生了兩次大地震,你要怎麼到教會街?你現在能飛嗎?我覺得不能。我知道哪裡有摩托車,我們可以借用一下。聽著,我的朋友這樣做,我真的很抱歉。我知道他們真的是瘋了,但這並不能解決問題,時間越久,這種事情在雙方累積得就越多,直到我們被『天滅』。」
「是『天啟』,」帕特里夏說,「摩托車在哪兒?」
伊澤貝爾塌掉的房子附近的杜松樹上全是鳥,所有的鳥都在使勁叫。這種叫聲勞倫斯之前曾聽過幾次,有時只是隨機的,有時是在巨大的騷亂過後。幾十隻鳥聚到一起,使勁地大聲叫著。不過這一次,剛剛鎮定下來的帕特里夏似乎又被嚇到了。他問她那些鳥在說什麼,她說就是它們最近一直在說的那句話:太遲了。天哪,即使是對於勞倫斯來說,這些鳥聽起來也是怒氣沖沖的。它們應該心懷感激,至少還有棵樹可以讓它們站在上面。
BMW摩托車仍然停在伊澤貝爾的鄰居加文之前停的地方,就在小屋裡,而小屋的鑰匙和備用點火鑰匙都藏在同一個牧神石像下。帕特里夏開車,勞倫斯坐在後面,戴著唯一的頭盔。大部分時間他都閉著眼睛,因為帕特里夏把車開得像摩托車特技演員埃維爾·克尼維爾,而路上崎嶇不平,全是裂縫、工匠風格的房子上掉下來的三角牆、壞了的汽車、屍體,還有一輛側翻的嬰兒車。勞倫斯能聞到煙味、煤氣泄漏的酸味,以及腐爛的肉味。他們越過陡峭的山頂,落在一條冒煙的溝渠里,強烈的衝擊差點把勞倫斯的盆骨撞到胸腔里。
勞倫斯一直閉著眼睛還有一個最大的壞處:他眼前一直浮現多蘿西婭的腦漿從頭骨里流出來,從紅色眼瞼中突出來的樣子。他曾經告訴自己,他只是做了自己必須做的,多蘿西婭、帕特里夏和其他人一起無緣無故地發動攻擊,他只是幫著自衛而已。但現在,騎著摩托車行駛在米爾頓的反擊造成的廢墟中,他更加難以為自己在整件事情中的角色辯護。當他想像著多蘿西婭的屍體,同時摻雜著他們第一次見面時她友好的笑容時,他原本就已噁心的胃更難受了。他睜開眼睛,摸索著去拿卡迪電腦。
游隼正在流接收關於米爾頓全球「天雷行動」的街拍視頻和衛星圖片,視頻和圖片都貼心地經過模糊化處理:煙、著火的屍體、一個扛著反重力射線射擊的人。正當帕特里夏駕駛著摩托車,利用塌掉的屋頂做跳板,跳過J教堂的避難所廢墟時,又來了一次地震——骨頭都快要震碎了。
完全摧毀方案橫跨在教會街上,雖然岩石在跳,但它的六條腿全都保持著完美平衡。勞倫斯立刻認出了塔娜的一流手藝——甲殼性感得要命,活動範圍大得像在做夢——但那是在他看到那些屍體之前。那裡,在鎮上最後一家尚存的墨西哥快餐館的碎石上,是那個日本人,川島,扭曲的屍體(他身上的阿瑪尼西裝自第一次後就看起來沒那麼完美了)。還有那個留著雞冠頭、名叫泰勒的孩子,被刺穿在停車計時器上,倆人的胸骨都被劈開了。他們的嘴抹髒了,四肢一動不動,但當周圍的一切震動時,他們也會跟著動。短暫滯留的煙霧繚繞著飄過去。
帕特里夏轉到教會街時,勞倫斯瞥見了教會街2333 1/3號的牌子,是那個曾經藏著危險書店和綠翼酒吧的破舊商場,只是現在有一半都已經報廢了。正面的牆以及內部的相當大一部分都被直接挖走了。像是有人在上面咬了非常大的一口。可以看到破地板上裸露的房梁、支柱和支撐物,甚至還有地毯磨損的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