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5

太陽依舊沒有升起。或許永遠都不會升起了。或許天空已經厭倦了這無休止的變裝:脫下一層又一層,卻從不展示所有這一層層偽裝下的真正面目。帕特里夏沿著長長的樓梯爬到山頂,磕磕絆絆地走在水泥台階上。一隻鷹從旁邊掠過,去捕捉夜晚的最後一隻獵物,它瞥了一眼帕特里夏,嘴裡喊著:「太遲了,太遲了!」這些天,鳥兒們一直在對她說這句話。她拖著沉重的腳步踏上最高的台階,步履蹣跚地跨過波托拉,到達市場區邊緣,鳥瞰著整座城市和海灣,一直望向奧克蘭。她從包里找出一小包玉米堅果,壓成油膩的粉狀,又倒了一點5小時能量飲料。她希望太陽不要升起。如果太陽升起來了,她就要去向卡門報告,告訴她他們惹怒了一些財富幾乎無窮、掌握了神秘的超科學、不怕失去任何東西的人。這樣的對話將會促使卡門做出一些決定,其中有一些帕特里夏必須親自去執行。而這樣又會反過來帶來更多後果,更多決定。

奧克蘭泛著粉色光芒。帕特里夏可以瞥見驚恐正從她的盲點發出來,但只要她不直接看,就永遠也不會真的發作。只是,就在她想到這裡時,包里突然發出一聲巨大的喇叭聲,好像她正坐在一個正在排水的潛水艇里似的。她嚇得跳起來,差點翻下欄杆。警報是卡迪電腦發出的,輻條旋渦中央顯示有一條「新的語音留言」。語音留言並不是新的,而是襲擊丹佛後勞倫斯發給她的,後來她發現了這條留言,沒有聽就刪了。他是發到了她的手機上,而不是卡迪電腦上,所以她的卡迪電腦上根本就不應該出現這條信息。她把卡迪電腦放回包里,看著紅毯一直鋪向全地形裝甲運兵車船塢,同時地平線上鍍上了橙色的紋路。警報再次響了:「新的語音留言。」再一次,沒有新的語音留言。她再次把信息刪掉,並且把卡迪電腦關了機。

世界又恢複了光彩,錐形的時間代替了竿形的時間。帕特里夏想,如果永遠承受普麗婭那樣的命運會如何。她努力不讓自己為狄奧多爾夫感到難過。想到多蘿西婭腦袋炸開的樣子,她感覺嘴巴里一股惡臭。

包又震動了,隨後發出咯咯聲和尖銳的叫聲。卡迪電腦不知怎麼又開機了,而且你猜怎麼著,竟然在試圖讓她聽一段刪掉的舊消息。

「你到底怎麼了?」她對那台機器說。

「你會想聽這個的。」它用播報飛機場方向的聲音大聲說。

她再次把消息刪掉了。

但它又來了,還伴著某種令人討厭的噪音。

要不是她在這台卡迪電腦上存了一些小時候的照片,她早就把它扔到山底下去了。不過話說回來,再怎麼樣那也就是一條語音信息,能壞到哪裡去呢?她按下了「聽」鍵。

起初,聽著另一條時間線上的勞倫斯談論已經被抹殺的未來,她只是覺得有些不安。那是另一個可憐的、傻傻的勞倫斯。但隨後他說到她死去的父母,好像他們剛剛去世似的——雖然帕特里夏一直以為她的父母已經去世很多很多年了。起初她沒有時間為父母悲痛,後來她認定自己已經悲痛夠了。實際上,她的父母是最近才去世的,並沒有好幾年,而且她除了時不時地悲痛一下,以及跟羅伯塔在夢裡亂七八糟地聊過一次外,只是短暫地懺悔了一下。她已經埋葬了她的痛苦,就像埋葬其他的一切一樣。現在,她腦子裡全是身首異處的三明治和砂紙襯衫,爸爸的吻落在她的鼻樑上,17歲生日時媽媽給她烤的生日蛋糕上淡黃色的糖霜,「Disown(脫離關係)」的「o」因為嚴重扭曲變成了雙母音,還有媽媽斷了的胳膊……

她再也見不到她的父母了,也無法告訴他們她愛他們,他們毀了她的童年。他們已經走了,她甚至都不曾了解他們,羅伯塔堅持說,雖然他們很嚴厲,但他們最愛的真的是她,這些帕特里夏永遠、永遠也無法理解了。不理解是最糟糕的事情,就像是一個謎題、一個無法治癒的傷口、一次無法原諒的失敗。

帕特里夏崩潰了。她雙手著地跪在骯髒的路肩上,面對令人炫目的日出,開始搖晃著在地上亂摸,噴涌而出的淚水模糊了她的雙眼。就在幽靈般的勞倫斯說到「情感趨光性」時,她的視線落在金屬圍欄外的一朵黃花上,她趕緊抹掉眼淚。陽光照在那朵花上,花兒竟然真的抬起頭迎接太陽,帕特里夏再次失去理智,她抓住自己用眼淚灌溉的那片土地,眼淚如瀑布般傾瀉而下。

消息結束了,並且永遠消失了,帕特里夏不停地哭,不停地用雙手在滿是石頭的土裡挖,直到太陽照在她身上。

等她的視線再次恢複時,她仍然有點乾嘔,也還在痛哭,她看看蹲在草叢裡,看似無辜的卡迪電腦,突然非常清楚地知道它是誰了,不過她一點兒也不擔心。「該死,」她說,「是你。」

「我認為你需要聽聽這個。」卡迪電腦說。

「無法忽視的陷阱,」她說,「真是該死。」

她坐在那裡,頭靠在臟髒的膝蓋上,望著這座城市。她感覺這個世界上沒有一個人可以讓她敞開心扉,說說此刻的感受,這一點她非常確定,就好像其他人都在一場瘟疫中喪生了。這種想法又讓她想到了「天啟」,她所有的想法最終都會歸結到這裡。

她衝到勞倫斯家門前,沒有敲門,然後又停下來開始敲門,但更像是一串穩定的暴擊,似乎在說:「我要把這扇門砸爛。」她的手腫了,但她還在敲。

這一次,勞倫斯很可能真的睡著了。他看起來比之前更凌亂、更迷糊。他穿了一隻襪子,T恤的袖子也只套了一根。「嘿!」他眯著眼說。

「你承諾過永遠不會再從我身邊逃走的。」她說。

「我確實承諾過。」他說,「而且,我不記得你承諾過不毀壞我一生的事業。所以你贏了。」

帕特里夏差點轉身就走,因為她無法再忍受任何指責。但是,她的指甲里還有土。

「對不起。」她說。之後,她就再也說不出其他話了。她不知道該說什麼,也感覺不到自己的四肢。「對不起,」她又說了一遍,因為她需要把這句話變成完全無條件的,「我覺得我給你的信任遠遠不夠。我不應該毀掉我不理解的東西,我不應該那樣對你。」

勞倫斯一直面無表情地看著她,好像只是在等她閉嘴趕緊走,然後他好回去睡覺。她很可能看起來很邋遢:渾身是汗、身上全是土,還流著淚。

帕特里夏逼著自己一直說話,因為這樣就變成了別無選擇只能硬著頭皮向前:「我覺得我的某一部分一直知道你在研究某種可能很危險的東西,我以為做一個好朋友意味著不應該評判或者問太多問題。這真是糟透了,我應該試著早點搞清楚的。當我在丹佛看到那台機器的時候,意識到那是你的,我應該找個方式跟你談一談的,而不是直接結束任務。是我搞砸了。對不起。」

「該死。」看勞倫斯的樣子,彷彿她不是在道歉,而是狠狠地踢了他一腳,「我……我從未想過真的會從你嘴裡聽到這些話。」

「我說的是真心話。我真的是個超級大笨蛋。」

「你不是超級大笨蛋。只是個普通的笨蛋。我們在丹佛確實是在玩火。這一點毫無疑問。不過,是的,我希望你能提前跟我談談。」

「我聽到了你之前發給我的語音留言,」帕特里夏說,「就在剛才。是[email

protected]逼我聽的。它不允許我不聽就刪了。」

「真是個愛出風頭的混蛋。它現在叫游隼了。」

「聽著,我必須告訴你一些非常重要的事情。這些事我不能在外面說。」

「那我猜你應該進來。」他後退一步,打開了門。

他們坐在以前一起吸精靈煙斗的地方,對面就是以前跟伊澤貝爾一起看《紅矮星》的寬屏電視。公寓里比之前亂多了,甚至有點儲物狂的傾向,而且所有東西上都有一層幾毫米厚的油污。

帕特里夏告訴了他「天啟」的事情。之後,因為他完全沒有理解其中的一些暴行,她又給他講了一遍。她發現自己借用了一些臨床術語,而不是講述那些極度痛苦的經歷。「一代人之內,人口就會下降,但有些人仍然可以繁衍。繁衍將會成為非常不愉快的過程。大多數嬰兒一出生就會被拋棄。另一方面,會有更多的戰爭,但不會有污染。」

「這太惡毒了。我的意思是,這可能是我聽說過的最惡毒的事情,」勞倫斯用十個關節揉著自己的眼睛,既是要趕走最後一絲睡意,也像是要擦掉帕特里夏在他腦子裡留下的印象,「多久了……你知道這個多久了?」

「一天,也可能是三天,」帕特里夏說,「我聽別人小聲談論過兩三次,但他們不會跟我談論這個。我想這個可能已經醞釀了一百多年了。不過他們還在改善。我以前的高中同學正在進行一些收尾工作。」想到充滿自我厭惡的戴安西婭,以及她如何用暴力把戴安西婭牽扯進來,帕特里夏突然一陣哆嗦。

「我甚至都無法想像,」勞倫斯說,「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他起身去泡咖啡,因為在剛剛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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