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內斯托打破危險書店入口的魔法海豹,朝外面邁出第一步的那一刻,雜草從牆上的每一處裂縫鑽出來。帕特里夏和川島花了好幾個小時給地面和台階消毒,清掃落葉,但他們的工作似乎沒有任何成效。真菌不停地生長蔓延,直到地板都變成濕乎乎的,天花板上又有額外的重量垂下來。歐內斯托微笑著、搖晃著,長出了綠色鬍子。他手裡的種子和孢子都發了芽,綠色植物從他的繡花麂皮背心、乾淨的白襯衫和灰色法蘭絨褲子的每條縫、每個開口處長出來。他的白條頭髮變成了黑色。臉上隱隱浮現枝幹和樹葉。
「這個臟傢伙,」川島說,「我們得快點走,扶他下樓。」
帕特里夏負責好自己的那部分,但即使有兩個人扶著(用保護咒語屏蔽),歐內斯托還是幾乎走不動。藤蔓和蕨菜從每個縫隙中長出來,台階變得十分危險。疲憊、愧疚和憤怒交加的帕特里夏早就感覺走不動了,因為她這幾個星期都沒睡過覺,而且她的腦袋因為試圖不要糾結於同樣的兩三件事情而勞累過度。一切都那麼絕望,到處都是在死亡中掙扎的人,每次沉浸於自己的那點事時,帕特里夏都感覺自己是個自私的怪物。比如她的父母——雖然他們最近試圖微弱地彌補他們的關係,但她一直都覺得跟他們不親近。還有勞倫斯,他隨口說出他愛她,然後便消失了幾個月。就在她剛剛開始向別人敞開心扉時,就在她剛剛開始感覺自己或許還值得一份愛時……她不應該沉迷於這些事情的,因為這些都是無法修復的,還有許多人需要她。比如歐內斯托,在她自我沉迷的時候,他正跌跌撞撞地走下過度生長的樓梯。
欄杆上都是青苔,樓梯上長出了枝條。帕特里夏和川島放棄了扶著歐內斯托,而是一次兩個台階地把他抬下去。樓梯突然炸開,冒出灌木時,他們剛好到達最後一段台階。帕特里夏抱著歐內斯托的頭,川島抓住他的腿,倆人合力跳過越長越高的樹枝,到達最底部的台階。歐內斯托已經變成一個綠人了。帕特里夏能感覺到自己的衣服上結了一層泥狀物。
他們花了一個星期為歐內斯托召喚的大眾捷達在前面晃悠著,每隔幾秒鐘多蘿西婭就要按一次喇叭。他們跳過門廊上的樹根和樹枝,從門口垂得很低的藤蔓下鑽過去。歐內斯托靠近的那一刻,人行道就裂了,塵封已久的藍花楹木破土而出,喇叭花飛得到處都是。帕特里夏把歐內斯托塞到捷達后座上,然後在他旁邊坐下。她和川島關上副駕駛側的車門,大家都還沒來得及系安全帶,多蘿西婭已經加速朝高速公路駛去。
大橋關閉了。有沉船事故。他們只能改變方向,朝登巴頓駛去。有人朝一家銀行放火,火勢蔓延到了其他建築:南市場到處冒著黑煙。帕特里夏閉上了眼睛。廣播里,總統嘶啞地說著計畫和決議,但國會甚至都無法召開,因為在臨時避難所里根本無法達成任何一致意見,這也成了憲法的噩夢。帕特里夏旁邊,歐內斯托開始清理身上的植被,直到再次恢複人形。
與另外四個巫師一起被困在車裡,帕特里夏孤獨地有些絕望。她的眼睛因為缺乏睡眠而刺痛,身體感覺正在自己調配零件。她只希望自己一路上可以擺脫失眠狀態,轉為更低迷的意識狀態,把高速運轉的大腦關閉,因為她一思考就會沉迷其中無法自拔,而她絕對不要這樣。自從超級風暴愛蘭歌娜襲擊後,歐內斯托和川島一直不斷地給她派任務,這幾乎足以分散她的注意力。有些人陷入了麻煩,需要你謹慎地伸出援手。還有一些人成了掠奪者,需要用食肉菌吞噬。帕特里夏已經到了可以在睡夢中投放食肉菌的程度,如果她真的睡著了的話。現在,在這輛車裡,她無所事事,只能坐著思考,這簡直讓人無法忍受。她唯一一個想說話的人就是勞倫斯,他在她的生活里投下了一顆炸彈,然後便一聲不吭地消失了。有時候,她感覺曾經有一個獲得幸福和自我接受的機會擺在她眼前,卻被奪走了。但這本來就是最自私的想法。
帕特里夏上次夢到森林時,那裡出現了雹暴,雹暴狠狠地砸在臉上,每一粒冰雹都是一條冰凍魚,臉上的表情分外駭人。鋒利的魚割破帕特里夏的皮膚,扯爛她的衣服,直到她只穿著內衣和牛仔靴在冰雪森林中步履蹣跚地走著。血一流出來就凍住了。她在結滿霜凍的地上掠過,冰雹越下越大,魚圍著她裸露的腳踝堆了一圈。最後,她終於走到那棵魔法樹前。它已經不是她記憶中的那棵樹了,她跑過去撲到它的樹根上,哭著向它尋求保護,因為小魚雨越下越大了。透過大樹遮天蔽日的樹葉,她在各個方向都只看到一片殘骸,目光所及之處,不只有死掉的樹木,還有各種死掉的生物、動物骨頭和人的頭骨,以及沒有葉子的石化樹。唯一的生命跡象就是她自己和她抱著的這棵大樹。
帕特里夏越來越不靠譜的手機似乎在一次掉到地上後就永遠失去了信號,但她仍然可以打開超級風暴愛蘭歌娜襲擊後勞倫斯發給她的一封神秘郵件,他在郵件里說他要人間蒸發一段時間,讓她不要擔心他。
沿路邊站著一些人,手裡舉著求搭順風車、求工作或一些食物的牌子。他們路過一家商場,那裡像是被燒了砸爛了,然後又燒了一遍。快到瓦卡維爾的時候,有一個封閉的出口,旁邊豎了一塊牌子,上面寫著「小鎮封閉。隔離區」。帕特里夏瞥了一眼遠處冒起的濃煙,應該是遠處山坡上的樹或是誰家的地著火了。快到聖誕節了,本來應該沒有這麼多火災的。
壞消息太多了,誰也無法描述。大家都有認識的人回到東部,在洪水中死去,或是在難民營中患病死去,大批大批的人無法從破產的銀行中取出存款。幾乎所有人身邊都有在「阿拉伯之冬」或「愛爾蘭饑荒」中掙扎的人。帕特里夏花了好幾天時間找她的前男友薩米爾,想確定他沒有陷入巴黎的暴動中。
在車裡坐了一會兒後,帕特里夏有點窒息了,但她不能開窗戶,否則歐內斯托又要開始長草了。泰勒坐在司機後面,開著耳機睡著了。多蘿西婭正在講一個女人在永遠滑坡的地方中央造了一座房子的故事,她的故事帶著他們的汽車跑到了300英里每小時。川島在忙著開車。她唯一能說話的人就是歐內斯托,當他指著外面說自從他禁足後,這40年來哪些東西發生了變化時,總是差點碰到她。
「……大部分時候,那座房子像一艘船一樣搖晃,」坐在前排的多蘿西婭對川島說,「要是你住在一個無底滑坡上的話,那就不需要鞦韆了。」
或許,這一切痛苦都是帕特里夏造成的。戴安西婭領導西伯利亞的那次突襲兩年後,「管道和通道」出現了意外。鑽孔開始將甲烷噴向大氣中,像是一個幾乎難以發現的間歇性噴泉,衛星圖在網上到處都是,掛了好幾年。很快,全球溫度便迅速上升。或許,如果他們成功地阻止了這項計畫,這些都不會發生。或者,如果帕特里夏對抗西伯利亞那些人的電磁脈衝恰好足以讓他們撤退,他們就可以更快地回到正軌——如果帕特里夏沒有打斷的話,就不會出現任何意外。或許,是帕特里夏害死了她的父母。
如果她可以向勞倫斯解釋這個理論的話,他肯定會嘲笑她的。他會給出一些合理的解釋,告訴她不應該怪自己,至少不應該比這個地球上任何一個人更怪自己。勞倫斯會滔滔不絕地說一些水合甲烷的例子,以及行星的這些屁不可避免地要放出來。他會指出第一個決定開採甲烷的拉馬爾·塔克及其團隊的錯誤。他會說一些隨意又奇怪的事情,以打消她的念頭。
可是,如果她與歐內斯托或其他人分享自己的理論,他們只會告訴她,為了全世界的問題而責怪自己就是純粹的「強化」。不過,她在西伯利亞的行為也是純粹的「強化」。她試圖告訴歐內斯托她那種我們破壞了大自然的感覺——自然是一個微妙的平衡,我們,主要是人,打亂了這個平衡。
歐內斯托的回答是:「就算我們嘗試一百萬年,也不可能『破壞』自然。這個星球就是一粒塵埃,而我們則是塵埃中的塵埃。不過,我們的小家園很脆弱,沒有它我們就無法生存。」
勞倫斯對帕特里夏說他愛她,然後就消失了——這感覺太像是她小時候,那些鳥對她說她是個巫師,然後便沉默以對。只是,她不確定這個宣言會不會像巫師一樣成真。現在回想起來,魔法總是在最後一刻承認她,但愛卻是人類所有事業中最容易出現隨機故障的。勞倫斯一直全身心地投入他神秘奇怪的試驗中,即使是在那次意外後,他依然回去繼續工作,很有可能任何關係對他來說都是第二位的。在她最昏暗的日子裡,她想像著勞倫斯一邊回想著差點跟自己的瘋子朋友約會,一邊顫抖著翻個白眼,就像他之前有時候會做的那樣。
「你知道200年前騙術師和治癒師之間為什麼會爆發戰爭嗎?」就在帕特里夏開始情不自禁地陷入思緒旋渦中時,歐內斯托問她。
「呃,」她說,「因為他們使用魔法的方式不同。」
「他們見證了工業革命,」歐內斯托說,「他們看到天空如何變黑。黑暗的魔鬼磨坊、大型工廠。治癒師害怕世界會讓人無法呼吸,窒息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