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很多年,帕特里夏都祈禱著可以逃走去學習真正的魔法。然後有一天,她把自己變成了一隻小鳥,一個男人出現,把她帶到了巫師學校。這是做夢嗎?那也圓滿了。
艾提斯利迷宮有兩個獨立校園,這兩個校園的差別就像萬里無雲的夏日晴空和暴風雪。艾提斯利學院是那種宏偉的石頭建築,有超過600年的歷史,從來沒有人敢在那裡大聲說話。艾提斯利的學生排成一列縱隊沿著礫石人行道走,他們穿著西裝和短褲、打著領帶,胸前別著學校的校徽(一頭熊和一隻牡鹿面對面,中間舉著一個火焰杯。)。見到老師或高年級學生要稱先生或小姐,吃飯是在「較大樓」的「正式食堂」。而迷宮學院則是布局混亂、彼此相對的九座樓和彎彎曲曲的人行道,在那裡你願意穿什麼就穿什麼。你可以睡一整天、吸毒、打遊戲、做任何你喜歡的事。只是你會發現自己被困在一個沒有門(或者沒有廁所)的房間里好幾個星期,直到你學會一些瘋狂的課程。否則你會被扔進無底洞中,或者好幾天都被拿著棍子的人追著跑。或者你會發現自己無法停止地一直跳踢踏舞。或者你的碎片會開始一片片地掉落。在迷宮,沒有人告訴你任何事。
艾提斯利學院和迷宮學院曾經是兩所獨立的學校,分別代表兩種互相獨立的魔法類型,但現在因為魔法的聯合,兩所學校也合併了,當然,是在付出了巨大代價的前提下。連接在兩個校園之間的通道是一條鋪滿樹籬的沙路,只在特定時間開放。
帕特里夏要在艾提斯利花幾周的時間掌握一些微妙的治癒術,然後他們會把她送回迷宮,在那裡,她自己會變得非常迷茫、混亂,以至於忘記自己所有厲害的技能。她要在迷宮解開一些亂七八糟的謎題,搞清楚如何設計一些精妙的騙局讓自己被送回艾提斯利,之後,他們會再次向她灌輸無窮無盡的規則和公式,然後她會失去自己腦子裡一直存在的扭曲形狀。
這已經足以讓她在熄燈(在艾提斯利)後的每天晚上或者偶爾打盹的時候(在迷宮)抱著枕頭哭了。但同時,帕特里夏也很想念她的父母,她甚至都沒有跟他們道別。他們只知道她死了。或者像動物一樣生活在某個小巷裡。她想告訴他們自己很好,但她不知道該怎麼跟他們解釋。更不用說,她還丟下了她的小貓伯克利。
艾提斯利的院長是一位和藹的老太太,名叫卡門·埃德爾斯坦。她的一頭銀髮優雅地內卷,脖子和肩膀上總是包著一條優雅的圍巾。卡門鼓勵學生有任何問題或疑問都可以去找她,帕特里夏很快發現自己在向這位老太太傾訴——但她痛苦地體會到,絕對不能提幾年前她遇到了什麼樹靈的事。魔法是一種實踐和藝術,不屬於精神信仰系統。跟任何普通人一樣,你可能有屬於自己的精神體驗——但是,相信你跟某種偉大而古老的東西有直接接觸就是「強化」的開始。
「樹是不會跟人說話的,」卡門·埃德爾斯坦說,她臉上常見的笑容變成了擔心地皺著眉,「那是你的幻覺,或者有人騙了你。這也是為什麼我們有那麼多學生那麼晚才找到,都是在他們已經自己經歷過一些事情之後。那些壞習慣可能成為無法忘記的噩夢。」
「對,那很可能是我的幻覺,」帕特里夏在硬硬的凳子上不安地扭動著,「我記得我吃了很多辣東西。」
迷宮的院長是卡諾特,每次見到他的時候,他的臉和聲音都會改變。有時候他是上了年紀的斯里蘭卡人,有時候是小矮人,有時候是長滿絡腮鬍子的高大白人。帕特里夏很快學會如何通過一些特定信息辨認卡諾特,比如他轉動肩膀的方式或眯起左眼的樣子——如果你沒能認出他,或者錯把別人當成了他,就會發現自己掉進迷宮學園最深的洞底(除了無底洞之外)。大家都說,要是卡諾特一張臉用了兩次,他會死的。無論何時遇到卡諾特,他總是想跟你做可怕的交易。帕特里夏沒有試圖告訴卡諾特關於那棵樹的事。
在艾提斯利迷宮,她並沒有真正的朋友。她對其他一些學生很好,包括泰勒,泰勒留著一頭亂糟糟的老鼠棕色頭髮,胳膊和腿總是不安分。但學校的主流團體里從來就沒有帕特里夏的位置,尤其是發現學校的絕大多數作業她都做得很爛之後。誰也不願意跟一個又蠢又呆,而且作業還做不好的人做朋友。
如果你在下午晚些時候的某個時間去艾提斯利外面的樹林,或者熄燈後走進艾提斯利的學生宿舍,可能會看到一個頭髮烏黑的小女孩瞪著兩隻迷茫的大眼睛,抬頭對著樹說:「你在嗎?你的交易是什麼?百鳥議會開會了嗎?」或者看到她跟小鳥聊天,但那些鳥只是看了她一眼便飛走了。
你永遠也不知道自己要在艾提斯利或者迷宮待多久——或許是幾天,或許是幾周,或許更長。有一次,帕特里夏在迷宮待了七個月,直到她成功躲過老師和其他學生。他們整整找了她一個星期。但她沒有被送回艾提斯利學院,而是被放到了一片黃草地里,卡諾特引領著帕特里夏和其他一些學生進入一個巨大的木飛艇,飛艇是鯨魚的形狀,只是鰭更多,裡面用堅果和漿果鋪成了洛可可式的布局。
那天,卡諾特是體格魁梧、戴著眼鏡的非裔美國人,說話是田納西口音,穿著一件短夾克。「下面是我們的計畫,」當他們到達阿爾卑斯山上空的某個地方時,他說,「我們會把你們每個人放到一個小鎮上,你們不會說那裡的語言,身上沒有錢,也沒有補給品。你們必須找到一個需要治癒的人,一個疼得非常厲害的人,治癒他。並且不能讓他們知道你們來過。然後我們就去接你們。」卡諾特主動提出可以給學生免除這項作業,作為交換條件,他要在他們的骨頭裡藏點東西,但誰也沒有跟他交換。所以,他轉而開始一個接一個地把學生推出飛艇艙,艙口看起來像是幾百英尺高的法國城堡的門口。沒有降落傘。
帕特里夏成功地減緩了自己的下降速度,所以那股衝擊力只是把她肚子里的風撞了出來。她蹣跚著站住腳,落在一個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地方。之後,她一直走到夜幕降臨,直到發現鎮上的點點燈光出現在她身後。她最先遇到的幾個人似乎非常健康,但後來她注意到有個老女人在一家小餐館或小酒館裡抱著一碗湯。那個女人正在咳嗽,她的皮膚呈暗灰色,而且帕特里夏可以瞥見她黃襯衫下的脖子上露出一條赭色傷疤。很好。帕特里夏悄悄走近那個女人,卻被潑了一臉湯,還被她用類似斯拉夫語的語言罵她是小偷。她趕緊逃跑。
一周後,在這座到處是昏暗的灰泥牆和泥路的小鎮上,帕特里夏飢腸轆轆、無處藏身。她已經無法跟動物說話了,而且也沒有掌握除英語外的其他人類語言。此外,她只能治療已經與她建立起某種聯繫的病人。
「今晚上我絕對不能再穿著這些沒換過的衣服睡覺了。」帕特里夏用英語大聲說。小雜貨店的老闆看到了她,用粗啞的聲音大喊著把她趕了出來。帕特里夏跑過一條條彎曲狹窄、斜坡很大、鋪著鵝卵石的小街,直到甩掉雜貨店老闆。她蹲在一堵石牆後面,看著自己偷來的唯一一件東西:一瓶臟髒的清邁牌辣椒油。
「這個最好有用。」她拿起瓶子,「警告:紅辣椒」的字隨之倒了過來。黏稠的液體灼燒著她的喉嚨。她開始感到窒息,但還是逼著自己把整瓶辣椒油喝完了。瓶子剛見底,她就縮成了一個顫抖的圓球。她的頭好疼。她想哭,為她失去的一切,為她沒能得到的一切。
一個小時後,她抬起頭來,吐了。她一開始吐,就再也停不下來。她的眼睛火辣辣的,鼻涕直流,辣椒油從胃裡反上來的感覺比喝下去的時候難受兩倍。她的胃抽搐著,但不是因為餓了幾天後弄到食物的興奮。同時劇烈地咳嗽著。
不過,好消息是:帕特里夏已經想到怎麼治癒那個怒氣沖沖的老女人了。
她悄悄越過鎮上的一座座石板瓦屋頂,直到到達那家小酒館的斜屋頂,在那裡,她可以透過一個小天窗看到那個女人。天窗是開著的,她偷偷鑽進去,躡手躡腳地穿過一間存放成袋麵粉和罐頭補給品的閣樓。她猶豫了一下,然後拿了幾片麵包塞進嘴裡。之後,她到達閣樓邊緣,還是在那個所謂的穀倉一側,穀倉的另一側,那個女人正坐在搖搖晃晃的桌子前。帕特里夏爬上一根支撐柱,然後又爬上房梁。她在房樑上小心翼翼地往前爬,直到胳膊和腿都吊在老女人上方,然後,她在不會掉下去的情況下儘可能地往下湊。
帕特里夏在老女人的湯里吐了一口口水。老女人正在嚇唬屋裡的其他人,可能是這些天總過來的孩子,所以沒有注意。帕特里夏的唾液一進入那個女人的身體,她們之間就建立了直接聯繫,帕特里夏便看出她是肺氣腫晚期,這種不治之症已經毀了她的一個肺,而且引起了痛風。帕特里夏集中精力地工作了一個小時,亂七八糟地喃喃自語一番,才得以進入,把那個女人的內臟治療地跟新的一樣好。她唯一沒有做的就是給那個丑老太婆一個新的肺來代替沒了的那個。
帕特里夏躺在被扔下飛艇時的那片不平整的草地上,夜空看起來似乎格外擁擠。星星太多了,而且閃得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