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3

帕特里夏無法將那個畫面從自己腦海中驅逐出去:勞倫斯揮舞著錢從空中落下,鼓吹他可以通過消滅這個星球來拯救世界。即使她之前沒有親眼看到,後來那段視頻也已經在網上傳遍了。勞倫斯已經變成了名副其實的雅皮士 ,對於這一點,帕特里夏不應該感到驚訝的。他一直都想這樣,不是嗎?受人敬仰、讓所有人正確地說出他的名字。帕特里夏一直覺得很憤怒,直到她意識到自己可能是在嫉妒。她花費了那麼多精力來隱瞞自己的善行,就這樣看著其他人炫耀真的太難了。最近,無論她表現得多麼謙卑,其他巫師總是在討論她的「強化」案例。

帕特里夏穿上齊膝靴子和上面綴有紅色亮片的黑色娃娃裙,來到金融區的一家愛爾蘭酒吧給某人下咒,這個過程中,她發現自己仍然一直在想勞倫斯。

帕特里夏很不適合穿高跟鞋,她在悶熱、喧鬧的酒吧里大步走著,試圖按照川島發給她的照片尋找加勒特·博格時,總是差點摔倒。在她看來,加勒特·博格看起來像是曾經一度火熱的阿爾卑斯山滑雪教練逐漸退化了,頭上是一頭花白的頭髮,身上穿著一件藍色雙排扣西裝,好遮掩住他矮胖的身材。他已經處於半昏迷狀態,口水流到了吉尼斯毛巾上,但頭仍然抬著,每過一會兒就用空著的手把高檔蘇格蘭威士忌倒進嘴裡。

理論上來說,帕特里夏應該不需要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攻擊這個傢伙——這是川島的命令,對於她來說,知道這一點就足夠了。但川島發來加勒特的大頭照時,還附了其他一些照片:驗屍官拍的幾個十幾歲女孩的照片,他把她們埋在90號州際公路旁邊的一條舊陰溝里,女孩的脖子和大腿內側有幾乎一樣的傷痕。所以,帕特里夏有充分的動機滑到加勒特旁邊的皮凳子上,在他耳邊輕聲說:「我敢打賭,明天宿醉會把你折磨地想死。不過你知道嗎?我知道治療宿醉的最佳方法。這玩意什麼都能治。」她讓自己聽起來神通廣大,但同時又性感、不正經。他毫不猶豫地把她遞給他的兩片葯吃了下去。之後,她幫他叫了輛計程車,他回到太平洋高地的豪宅,準備睡一覺就好了。她並沒有撒謊:她給他的那玩意確實什麼都能治。

在給別人下咒之後,帕特里夏根本睡不著。但她會很小心,會遵照川島的建議,避免做得過度。她知道他們為什麼這麼擔心她脫離正軌:當她閉上眼睛時,她仍然能看見托比的屍體。他臉上那壞壞的表情,彷彿正準備坐起來講個黃段子。

帕特里夏只能蹲下來跟一隻橘子醬色、一臉困惑的貓說話,這隻小貓需要找到回家的路。(它記得自己家的房子裡面是什麼樣,但不知道外面是什麼樣。)帕特里夏檢查了一下吸食「鱷魚」 的癮君子傑克,他現在的情況似乎已經差不多穩定了,之後她又巡視了一下聖瑪麗醫院的急診室,看看有沒有人需要她悄悄治療。她花了好幾個小時想給公園局寫封信,代表那些洞穴因金門公園不適宜的園林綠化工程無故被破壞的地鼠表示抗議。從地鼠的語言翻譯成官場話特別費勁。

差不多就在此時,加勒特·博格正在他的心形床上蒸發成一朵威士忌味的雲。

最後,帕特里夏來到了位於富爾頓的公園邊上,盯著自己尖尖的腳趾間充滿生命的溫暖泥土。不管怎樣,她並沒有加快腳步。她從包里摸出手機,盯著屏幕。凌晨三點,她不知道該打給誰。即使是下午三點,她也沒有人可打。或許可以打給凱文,她那個不清不楚的性伴侶/男朋友?她一直在努力不要逼他。眼角的紅綠燈變了顏色。又是一個炎熱、煩躁的夜晚。

一隻貓頭鷹一聲不吭地停在旁邊的樹枝上。「你好。」帕特里夏說。聽到她說話的聲音,那隻貓頭鷹眨了眨眼。

「如果我能看到你,那別人也能。」貓頭鷹說。

「我其實並沒有刻意躲藏。」帕特里夏說。貓頭鷹整個身體抖動著聳了聳肩,像是在說這是帕特里夏自己的麻煩,然後便飛走了,因為不遠處有些地鼠的洞穴沒有那麼牢固。

就在帕特里夏專註地從泥土裡抬起屁股準備回家時,有人坐在矮矮的石頭牆上,擋住了她望向街道的視線。是一個男人。她差點想躲起來,但後來還是決定不找麻煩了。

是勞倫斯,他正抓著一張餐巾紙哭,餐巾紙上畫著一個裝在雞尾酒玻璃杯里的女人。帕特里夏差點走開——勞倫斯永遠也不會知道她曾來過這兒——直到她那治癒師的直覺突然驚醒。

帕特里夏一邊故意弄出很大聲響,一邊走到勞倫斯身後,這樣就避免了偷偷溜到他面前。但他還是嚇得從牆上跳下來摔倒了,一隻膝蓋磕破了皮。帕特里夏把他扶起,然後把他帶回他剛才坐的牆上。

「哦,嘿,」勞倫斯認出了她,「是你。」這是她第一次見到成年後的勞倫斯除了自負以外的其他樣子。弓著身子,會臉紅,他看上去更像她記憶中的勞倫斯。

「一切都好嗎?」她問。

「嗯,我剛跟同事去喝了幾杯,喝得有點傷感了,」他頓了一下,「還有……我感覺自己把一切都搞砸了。我快要失去我的女朋友了。塞拉菲娜。你見過她的,她很迷人。而且與此同時,所有人都希望我能創造奇蹟,可是我頂多只能完成你見過的那種愚蠢的噱頭表演。我的老闆——米爾頓——指望我,我的超級天才團隊也指望我,但最重要的是,我曾對自己許下承諾。我一直在想,只要給我機會,我一定可以改變一切——但結果證明,我可能就是不夠優秀。所以我下定決心欺騙大家,讓他們以為我是『神童』,掩蓋我實際上一無所成的事實。上帝啊!」

帕特里夏沿著坡爬到勞倫斯坐著的牆上。她腦中突然閃現出勞倫斯十幾歲時的樣子,他對她說,讓所有人看到你幻想的能力真的糟糕透了。

勞倫斯挪了幾步,在那堵牆上給帕特里夏留出更多空間。「而且,我剛才在想我的父母。我一直都瞧不起他們,認為他們都是失敗者。我對他們有點凶。但我剛才在想,或許有一天,我會明白他們為什麼選擇做失敗者,但到時候就太晚了。或者,得到一個我寧願從來沒有得到的領悟。」

「我的人生規劃包括永遠也不原諒我的父母,」帕特里夏說,「這就像是我人生的柱石。你見過他們,知道他們是什麼樣子。我下定決心不要成為他們想要我成為的樣子。」

「對,」勞倫斯大笑起來,醉醺醺地一下一下地笑,但仍然是笑,「你知道……不管你做什麼,大家都會期望你成為其他人。但如果你很聰明又幸運又拚命工作,那你就會發現周圍的人都期望你成為你想成為的人。」

「哈,這個我倒沒有想過。」

「你呢?」勞倫斯站起來想換個方向,但只是微微晃了晃,「在有課的晚上,這個點一個人跑出來幹什麼?」

「工作。」帕特里夏也站了起來。她要把勞倫斯完好無損地送回家,然後讓他躺下睡覺。「我的工作時間很長。」

「你自己一個人工作?」勞倫斯說。

他們跌跌撞撞地下了山,朝海特走去,那裡會有計程車出來接從最近的首爾救災捐款活動回來的孩子們。

「我什麼事情都是一個人做,」帕特里夏說,「我去了那個會讓人得幽閉恐懼症的名叫艾提斯利迷宮的小學校。所以在大城市裡我還是喜歡一個人行動,在這裡沒有人知道我是誰。你知道嗎?我感覺長大後的生活就應該是這個樣子。」

她叫了一輛計程車,先把勞倫斯送回家。勞倫斯在走出車門,被安全帶絆倒的時候,塞了20美元給帕特里夏。她看到他的小腿磕在門前的台階上,有種類似想要保護他的感覺。她讓計程車一直等到他進了門。

在去薩克拉門托的路上,其他巫師都在想著法地就「強化」對帕特里夏進行說教。她坐在川島的雷克薩斯后座上,一邊看著高速公路疾馳而過,一邊聽川島嚇唬她,說她把自己太當回事了,使用自己的力量太草率了。多蘿西婭時不時毫不違和地打斷一下,尖聲說著一些不存在的事,比如:「你朝我這邊的窗戶扔石頭,結果那些石頭在半空中變成了手榴彈。」(多蘿西婭是一位年長的天主教徒,一頭黑白相間的頭髮,戴一副笨重的眼鏡,穿一條印花棉布長裙,她從來、永遠不會說真話,或許懺悔的時候除外。)

等他們到的時候,帕特里夏感覺像個怪物,而且她一直在想像托比凍傷的屍體躺在飛艇上的樣子。

其他人正在薩克拉門托做非常重要的巫師工作,所以帕特里夏有時間在正午陽光灼熱時到處逛逛,看看手機上關於法國的枯萎病、朝鮮半島的動亂、大西洋上新的致命超級風暴的新聞。所有這些她都無能為力。之後,她的餘光落在路邊一個流浪漢身上。他正盯著她,一隻手上拿著一個空的重量杯。她轉過來打量他:破舊的臟外套、滿是污漬的運動褲、生病、營養不良。紙板上的字破舊褪色,已經沒有人能認出來。他身上有一層污泥,還有蜘蛛網,甚至還有苔蘚。正常情況下,如果是她一個人晚上在城裡出來,她會毫不猶豫地治療這種境況的人。但川島和多蘿西婭就在附近,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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