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6

勞倫斯小販樣的午餐盤搖搖晃晃的,因為放了太多沒熟的澱粉而壓得下彎了,他想找個地方坐下,離帕特里夏·德爾菲納越遠越好。她坐在他們以前常坐的地方,就在腐爛的混合物和垃圾桶旁邊,她試圖捕捉他的目光,凌亂的劉海下抬起一條眉毛。他站的時間越長,就越感覺自己的托盤不穩,眼角也似乎瞥見她越來越不安。

最後,勞倫斯突然轉身,走到後面的台階上坐下來,那裡挨著一些人在放學後滑滑板的地方,然後他居高臨下地看著膝蓋上的塑料托盤。嚴格來說,在這裡吃飯是不符合規定的,但誰在乎呢。

他一直在想,他應該試著跟帕特里夏說話,但隨即便想起那件詭異的事情。她左右搖擺,兩隻手比畫著,用貓語跟自己的寵物對話了好長時間,那時間長得讓人覺得很不舒服,光是想想這個畫面,就已經足以讓勞倫斯乾嘔了。他想像著他們一起出去,然後帕特里夏主動提出要代表他跟當地的野生動物對話,或許還會再次跳那種令他神經緊張的舞。

勞倫斯以前在學校里聽到的那些關於帕特里夏的閑言碎語突然間變得更真切了,因為他現在已經見識過了她的行為。最近,他一直在尋找各種借口坐到優雅、四肢修長的多蘿西·格拉斯旁邊,他聽到多蘿西和她的朋友們聊到有個女孩把青蛙放在自己的儲物櫃里。大家仍然認為勞倫斯和帕特里夏在約會,不管他怎麼否認都沒有用。他忍不住想起帕特里夏關於「巫師虱子」的警告。

「嘿!」帕特里夏從後門出來,站在他正後方,她的影子投在正試圖吃掉黃油土豆塊的勞倫斯臉上。勞倫斯繼續嚼著土豆。「嘿!」帕特里夏再次開口,這次更生氣了。

「嘿!」勞倫斯沒有轉身。

「怎麼回事?你為什麼躲著我?我很認真的,請你跟我說話。你這樣快把我逼瘋了。」勞倫斯身上的影子閃爍著改變了形狀,因為帕特里夏在用手比畫。「那是你的主意。是你提議那樣做的。然後我做了,結果你害怕了,逃跑了。有這麼對待朋友的嗎?」

「我們不應該在學校里討論這個。」勞倫斯把叉子當作反向的麥克風,非常小聲地說。

「好,」帕特里夏說,「那你想什麼時候討論?」

「我只是不想惹人注意,」勞倫斯說,「直到我能離開這個地方。這是我唯一想要的。」一隻螞蟻磕磕絆絆地搬起勞倫斯掉的麵包屑。或許帕特里夏可以用螞蟻的語言為它加油打氣。

「我以為你討厭你的父母是因為他們只想著不要惹人注意。」

勞倫斯有一種奇怪的感覺,既羞愧又憤怒,好像他的身體又生出了一個新的部分,正好來承受這種打擊。他抓住托盤,推開帕特里夏走過去,匆忙地回到校園裡,也不在乎土豆渣會不會沾到自己身上或者帕特里夏身上。當然,有人看到他端著半滿的托盤衝進走廊,伸出一條腿絆了他一下。最後,他臉朝下趴在了自己的土豆泥里。這一招從來沒有失手過。

那天晚些時候,布拉德·喬莫納試圖將勞倫斯的整個身體塞進單線小便池裡,最後,布拉德和勞倫斯都因為打架被拖進了狄博斯先生的辦公室里,聽著好像是兩個人勢均力敵似的。狄博斯先生叫勞倫斯的父母來接他。

「那個學校正在毀滅我的人生,」晚餐時,勞倫斯對他的父母說,「我得離開那裡。我已經填好了轉學去科學學校的申請表,只需要你們簽字就行了。」他把申請表推到破損的膠木桌上,停在褪色的餐墊中央。

「我們只是不確定你是否已經足夠成熟,可以自己去城裡上學,」勞倫斯的爸爸用叉子邊緣插進燉菜中,嘴巴和鼻子發出細微的吸氣聲,「狄博斯先生擔心你會搞破壞。因為你成績好,」——狼吞虎咽、狼吞虎咽——「並不意味著你不會成為壞孩子。」

「你還沒有證明你可以處理好自己已有的責任,」勞倫斯的媽媽說,「你不能一直惹麻煩。」

「你媽媽和我就不會惹麻煩,」他爸爸說,「我們會做其他事,因為我們是成年人。」

「什麼事?」勞倫斯把自己的燉菜鏟開,喝了一大口可樂說,「說清楚點,你們到底做了什麼事?你們倆中任何一個做的都行。」

「不準反嘴。」勞倫斯的爸爸說。

「這不是說我們。」勞倫斯的媽媽說。

「不,我想知道。對於我來說,我完全不知道你們倆中任何一個人有什麼成就。」勞倫斯看著他爸爸:「你是一個底層的中級經理,靠駁回別人的保險索賠為生。」勞倫斯看著他媽媽:「你為過時的機械更新說明手冊。你們倆之中哪個人做出什麼事了?」

「我們讓你有房子住。」他爸爸說。

「還讓你可以吃到你盤子里可口的豬肝燉豆。」他媽媽說。

「哦,上帝啊,」勞倫斯以前從來沒有這樣跟他的父母說話過,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受了什麼刺激,「你們不知道我是多麼虔誠地祈禱千萬不要變成你們倆這樣。我每次做噩夢,我的每一個噩夢,都是變成像你們倆這樣一事無成的人。你們甚至已經想不起曾經被你們扔到這個洞里的夢想是什麼。」說著,他用力一推椅子,把廉價的地板漆布都劃破了,趁父母還來不及說讓他回屋裡的話或努力裝出生氣的樣子,他便上樓去了。並且把門鎖上了。

勞倫斯真希望伊澤貝爾和她的火箭專家朋友們能過來把他帶走。她現在正幫忙創辦一家能夠真正到達空間站的航空公司,他一直讀到一些引用她所說的太空旅行勇敢探索未來的文章。

直到勞倫斯撲通一聲躺在床上,凝視著覆蓋天花板的海報,看著每一個虛構的太空船都聚集在一片巨大的星雲上時,他才回想起自己剛才是怎麼跟父母說話的。如果他透過沿著卧室一面牆壁的十幾部電風扇仔細聽的話,會聽到他的父母在吵架。是那種誰都不指望能贏、甚至是找出解決方案的吵架。這種爭吵是絕望的、毫無意義的、盲目的攻擊,就像兩頭掉進陷阱的野獸,除了把對方撕碎,什麼都做不了。勞倫斯真想死。

他母親聽起來似乎更受傷,而他父親則更認命。但他們的痛苦程度是相同的。

勞倫斯拿過一個枕頭蒙住頭。但這並沒有什麼用。他縮起來,戴上耳機,聽著最近學校里所有人都在聽的Girltrash的歌,然後又在外面加了一副冬天戴的耳套。現在他已經聽不到父母的聲音了,但他仍能想像到他們在說什麼。他集中精力聽著那位名叫「笨拙的貓」的Girltrash歌手時而低吟時而咆哮的歌聲,然後發現自己竟然硬了。對它視而不見就像以往忽略這種事情一樣沒什麼好處。他討厭自己,甚至當他滑下一隻手,做出最近經常練習的動作時,也是這種感覺。正當勞倫斯射到一張髒兮兮的餐巾紙上時,他聽到、同時也感覺到他父母中的一個砰的一聲從前門摔門而出,他不知道是誰。

我真希望我死了,下地獄了。勞倫斯想。

勞倫斯並沒怎麼睡著。第二天早上,他感覺很不舒服,去不了學校,但他知道怎麼也比待在家裡好。他幾乎沒注意到其他孩子朝他扔橡皮,或者拒絕讓他在他們要保護什麼東西的請願書上簽名,因為如果他簽了,就沒有人會簽了。

下午,當勞倫斯回到家時,他發現那張表放在餐桌上,上面有父母兩個人的簽名。倆人都不在家。吃晚餐時,他想謝謝他們,但他們只是聳聳肩,看著桌子。三個人在完全沉默中吃完了飯。

第二天,勞倫斯只是站在走廊上,看著走廊上的人走光。他意識到自己的紐扣扣錯了,所以夾克是斜的。

帕特里夏在走廊上朝他走過來。「你要遲到了,」她說,「他們會殺了你的。」

有史以來第一次,勞倫斯注意到帕特里夏很漂亮。她的皮膚雖然有一點晒黑,但還是很亮。就像他曾經見過的一幅噴槍圖。她的脖子真的很光滑、很優雅,她抓著肩膀上的背包時,手腕柔軟地旋轉著。烏黑的頭髮幾乎要遮住一隻灰綠色的眼睛。他想抓住她的肩膀。想從她身邊逃走。想吻她。想尖叫。

但他只是說:「你想逃課嗎?」

「為什麼?」她說,「去哪兒?」

「我們去樹林里吧,」他說,「我想去看看你說的那棵魔法樹。」

他已經不在乎這個女孩是不是瘋子了。他是個壞人,到底哪個更壞呢?瘋狂還是惡毒?她可能是唯一一個在他30歲之前會考慮吻他的女孩。而且,他越來越清楚地意識到,他對她來說一直是個不錯的男人。

「你想跟我去樹林?」帕特里夏問,「現在?」

勞倫斯點了點頭。他需要擺弄點什麼東西,但他沒有。

他想著腳下的瓷磚真無趣。有人每天都給瓷磚打蠟,讓瓷磚光鮮亮麗上一個小時,直到幹了,數百個孩子走在上面,然後,掉滿蠟渣的地上看起來還是又黏又灰。地板可能比沒打過蠟看上去還臟。

「對不起,」帕特里夏說,「我不行。在你去你的數學天堂之後,我還得留在這個學校。」

「當然,」勞倫斯說,「沒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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