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討厭別人叫他勞瑞。無法忍受。當然,大家都叫他勞瑞,甚至他的父母有時候也這樣叫他。「我的名字叫勞倫斯(Laurence),」他會盯著地板固執地說,「是U,不是W。」勞倫斯知道自己是誰,自己是個什麼樣的人,但這個世界卻拒絕認同他。
在學校里,其他孩子叫他「勞瑞·巴里」或者「漂亮勞瑞」,或者,在他生氣的時候,叫他「可怕的勞瑞」,只是,這是他那些「類人猿」同學們對他的罕見諷刺,因為實際上,勞瑞真的一點兒也不可怕。通常,在這之前會有一聲「喲」,讓這個笑話更可笑。勞倫斯並不想變得可怕。他只想一個人待著,或者,如果有人必須要跟他說話的話,讓他們把他的名字說對。
勞倫斯對於他這個年齡來說個頭有點小,他的頭髮是晚秋樹葉的那種顏色,下巴長長的,兩條胳膊像蝸牛的脖子一樣。父母給他買的衣服要大一個半號,因為他們一直認為他隨時有可能進入快速的生長期,而且他們想省錢。所以,他永遠拖著兩條又長又肥的牛仔褲腿,兩隻手縮在運動衫袖子里。即使勞倫斯曾試著表現出一副嚇人的樣子,他那看不見的手腳也會讓這變得很難。
勞倫斯生命中唯一的亮點就是粗暴的「遊戲站」遊戲,在這個遊戲里,他幹掉了數千個想像中的對手。但後來勞倫斯又發現了網路上的其他遊戲——他花好幾個小時才能解出的智力遊戲,還有可以在其中參加複雜戰役的大型多人網路遊戲。不久,勞倫斯就開始自己寫代碼了。
勞倫斯的爸爸曾經對電腦非常擅長。但後來他長大了,在保險行業謀了一份工作,這份工作也需要對數字敏感的頭腦,但那不是你想聽到的任何內容。現在,他總是擔心自己會丟了工作,然後大家都要挨餓。勞倫斯的媽媽曾經攻讀生物學博士學位,後來懷孕了,她的論文導師也辭職了,之後休息了一段時間,就再也沒能回學校。
勞倫斯醒著的時候一直坐在電腦前,他還有社交障礙,就像他的叔叔戴維斯一樣,這讓他的父母一直非常擔心。因此,他們強迫勞倫斯去上一些旨在使他「走出屋門」的無休止的連續課程:柔道、現代舞、擊劍、初級水球、游泳、即興喜劇、拳擊、跳傘,還有最糟糕的——荒野生存周末。每堂課都只會強迫勞倫斯穿上另一套肥大的衣服,其他孩子則喊著:「勞瑞,勞瑞,自相矛盾」,把他的內褲藏起來,提前把他從飛機上扔下去,以及抓著他的腳踝,強迫他倒立著即興表演。
勞倫斯懷疑是不是有另一個孩子名叫勞瑞,對於被扔在某個山坡這種事會抱著「隨他去吧」的態度。勞瑞可能是勞倫斯在平行宇宙中的另一個版本,可能勞倫斯唯一需要做的事情,就是阻止在五分鐘左右的時間內到達地球的所有太陽能,然後,他就可以在自己的浴缸中打造一個局部的時間裂縫,把勞瑞從另一個宇宙中拐騙過來。這樣,勞瑞就可以代替他受折磨,而勞倫斯則待在家裡。現在的困難在於,要想辦法在兩周後的柔道比賽開始之前,在這個宇宙上戳一個洞。
「嘿,漂亮勞瑞,」布拉德·喬莫納在學校里對他說,「快點想。」這是令勞倫斯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的短語之一:那些告訴你「快點想」的人總是腦子轉得比你慢得多的人。而且他們總是在準備為集體心理慣性做貢獻的時候說這句話。到目前為止,勞倫斯一直沒有想出該如何完美地反擊「快點想」這句話,而且就算想出來了他也沒機會說,因為幾秒鐘之後通常會有一些不好的東西打在他身上。勞倫斯只能先去把自己洗乾淨。
一天,勞倫斯在網上發現了一些電路圖,他把這些圖列印出來,反覆看了幾百遍,然後才開始明白這些圖是什麼意思。他將這些圖與他發現的埋在舊留言板杆子里的太陽能電池設計組合到一起,開始有些眉目了。他偷來爸爸的防水腕錶,將手錶與打掃出來的一堆微波爐和手機的零部件進行組合。還加入了從電子商店裡弄來的一些零碎東西。最後的最後,他造出了一部能正常工作的時間機器,正好可以戴在他的手腕上。
這個設備非常簡單:只有一個小按鈕。無論何時,只要你按下按鈕,就可以跳過兩秒鐘。這就是它的全部作用。沒有辦法擴大範圍,也沒有辦法讓時光倒流。勞倫斯試著用攝像頭對著自己,並且發現,在他按下按鈕的時候,他確實消失了那麼一下。但這個方法在一段時間內只能用一次,否則就會經歷這輩子最嚴重的頭暈目眩。
幾天後,當布拉德·喬莫納說「快點想」的時候,勞倫斯確實想得很快。他按下手腕上的按鈕。朝他飛來的一團白東西「啪」的一聲落在了他前方。所有人都看著勞倫斯,看著濕透的廁紙團在地板瓷磚上塌下去,然後又轉過來看著勞倫斯。勞倫斯把「手錶」調到睡眠模式,也就是說,他不會為任何擺弄手錶的其他人工作。但他大可不必擔心——大家只是以為勞倫斯以驚人的反應能力躲過去了。格蘭迪森老師氣沖沖地跑出教室,質問是誰扔的廁紙,所有人都說是勞倫斯。
能穿越兩秒鐘也可能很有用——如果你選擇了正確的兩秒鐘的話。比如,和父母一起坐在餐桌前吃飯,因為爸爸又錯過了一次升職的機會,媽媽剛剛說了一些挖苦的話,你知道爸爸即將簡短但要命地發泄他的憤恨。此時,你就需要像神一樣精準地抓住劍拔弩張的那一瞬間。在這之前會有上百種徵兆:聞到燉菜煳了、感覺到室內的溫度略有下降。火爐嘀嗒作響,關火了。你可以離開現實,等一切結束後再出現。
但還有許多其他場合。比如,當阿爾·丹尼斯把他從攀登架上扔到操場的沙子上時,他會在落地的那一瞬間讓自己消失。或者當一些很受歡迎的女孩兒準備走過來,假裝對他很友好,以便在走開時跟朋友一起嘲笑他時。或者就在老師開始特別無聊的咆哮時。即使是減掉兩秒鐘也會很不一樣。似乎沒有人注意到他消失了,或許是因為你必須直勾勾地盯著他,但從來沒有人這樣做。要是勞倫斯每天可以多用這個設備幾次而不會頭疼就好了。
而且,跳過時間更加凸顯了最基本的問題:勞倫斯沒有什麼好期待的。
至少,勞倫斯這樣覺得。直到他看到一張圖片,上面那圓滑的形狀在陽光中熠熠生輝。他盯著那逐漸變細的曲線,那漂亮的前錐體,還有那強有力的引擎,他身體里的某個東西蘇醒了。那是他很久、很久都沒有體驗過的一種感覺:興奮。感謝「特立獨行科技」的投資人米爾頓·德斯,以及他的數十位製造商朋友和麻省理工學院的學生們,這架私人資助的DIY宇宙飛船就要升空了。發射儀式將於幾天後舉行,就在麻省理工學院附近,勞倫斯必須到場。他從來沒有像渴望見證這一刻這樣為自己渴望過任何東西。
「爸爸。」勞倫斯說。他已經開了一個壞頭:爸爸正盯著自己的筆記本電腦,兩手扣在一起,似乎在試圖保護自己的鬍子,鬍子的末端蔓延到了嘴周圍重重的輪廓線中。勞倫斯的談話選在了一個不太好的時間。但是太晚了。他已經下定決心。「爸爸,」勞倫斯再次開口,「有個火箭試驗什麼的,在周二。這裡有一篇關於這個的文章。」
勞倫斯的爸爸起初想把他轟走,但後來,他突然想起了幾乎被他忘卻的騰出時間教育教育孩子的決心。「哦。」他一直不停地回頭看自己的電腦上的一張電子表格,直到後來他合上電腦,儘可能地給予勞倫斯他所謂的專心的關注。「嗯。我聽說了。是那個叫德斯的傢伙。哈!好像是輕量級型的,對吧?這種最終可以用於在月球的黑暗側登陸。我聽說過了。」之後,勞倫斯的爸爸開始開玩笑地談論一個名叫「弗洛伊德」的老品牌,還有大麻和紫外線。
「嗯。」趁爸爸還沒把話題徹底轉移,勞倫斯趕緊插嘴說,「你說的對。米爾頓·德斯。我真的很想去看看。這可能是一生中僅有的一次機會。我想或許我們父子倆可以一起去,就當成一次親子活動。」爸爸無法拒絕這樣的親子活動,否則就是承認自己是個壞爸爸。
「哦。」方形的眼鏡後面,爸爸深邃的雙眸中流露出尷尬的神色,「你想去?就下個星期二?」
「對。」
「可是……我的意思是,我得工作。有一個項目,我得把這個項目做好,不然會很難看的。而且,如果我們就這樣把你從學校帶出去的話,你媽媽會不高興的。再說了,你可以在電腦上看。應該會有網路視頻什麼的。你知道這種事情如果親自去看的話會很無聊的。會有很多人圍觀,這些人最後能耽誤你一半時間。如果在現場的話,你可能什麼都看不到。從網上看的話能看得更清楚。」勞倫斯的爸爸似乎在盡量說服兒子,同時也盡量說服自己。
勞倫斯點了點頭。一旦爸爸開始羅列各種理由,爭論就沒有任何意義了。所以,勞倫斯什麼也沒說,直到他可以全身而退。之後,他回到自己的房間,查看公交車時刻表。
幾天後,當他的父母還在睡夢中時,勞倫斯躡手躡腳地下了樓,找到媽媽放在前門旁邊小桌子上的手提包。他小心翼翼地打開扣子,像是怕有什麼活物會跳出來似的。房子里的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