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五章

事情全弄清楚了,這許多年來,津口縣境內確曾蟄伏過一股強大的洪門會匪勢力,八月十二日的暴亂,名為剷除貪官,討取賑銀,實則是會匪起事,那阮大成、杜天醒便是會匪首領。

阮大成和杜天醒卻抵死不供。可他們供與不供,已無甚實質意義了,清浦香堂會簿在大香主阮大成的住處抄到了,會簿上列名的各村寨香主俱被拿獲,一一招了供。柏欽若柏大人完全可以憑這會簿,憑堆在案前的一大疊供單,定下阮大成、杜天醒並一干匪首的死罪。

九月初的某一日,柏大人帶著勝利者的自豪,漫不經心地翻閱著堆在案頭的匪賊供單,平生第一次毫無顧忌地把玩起一個秘密世界的殘骸。現在,這個已被粉碎的秘密世界無可奈何地癱在他的案頭了,他對付他們就像屠夫對付圈在籠里的豬狗一樣容易。

且聽一下這些豬狗臨死前的哀號吧,這對戰勝者是一件極快意的事……

一、趙老二供單 道光五年八月二十日

問據趙老二供:小的趙老二,時年三十一歲,家居清浦鎮丁字街,素常以幫傭曬鹽為生,小的八月十二日參與作亂,是受了人家欺哄的,小的並未傷害任何官兵、義民。那日,小的見得柏大人殺了陳榮君,便隨著眾人退出了津口,此話是實。

詰問:你說受人欺哄,欺哄你的是何人?你及早退出了津口,何以又被官府拿了,拿你的是何人?因何將你拿的?

趙老二供:欺哄小的是陸華田,外號陸牛皮,此人在作亂期間被義民殺了。八月十一日晚上,陸牛皮送我一塊白布,囑我第二天聽到鑼聲便參與作亂,說是結下金蘭的弟兄全參加。拿我的不是官府,是清浦陸府的義民,他們知曉我素常和陸牛皮有來往,便把我拿了送官。

詰問:和你結下金蘭的弟兄有多少?那阮大成也與你會過盟嗎?俱從實招來。

趙老二供:和小的結拜金蘭的共計三撥二十四人。不是小的自己要拜,是陸牛皮唆使小的拜的。小的未曾和阮大成拜過,陸牛皮是拜過的,這我知道。拜盟時,陸牛皮還教小的三指按胸,原說是桃園三結義的意思,後來又說洪門三點之意,小的至今也未弄清爽。陸牛皮還教小的四句口訣:「有忠有義公侯位,無情無義劍下亡,當天立誓圖大業,一點忠心興我幫。」我揣摩這興許是要我等輔佐咱大清天朝吧?

詰問:你可知洪門是何所在?

趙老二供:小的不知。

詰問:你可知洪門香主是誰?

趙老二供:想來是那阮大成了。阮大成身邊還有許多人,小的俱不熟識。小的加入洪門是上當受騙哇!小的冤枉啊!小的若是知道洪門圖謀不軌,打死也不敢入的。

詰問:你拜下的那一幫嘍羅也不知洪門內情嗎?

趙老二供:那幫弟兄想必不知曉內情,小的都不知曉,他們又如何會知曉呢?不過,小的願把他們的居家住處,姓甚名誰全供出來,任由官府訊問。小的只求官府恕罪。

二、費獨眼供單 道光五年八月二十日

小的姓費,年三十八,以曬鹽為生,道光元年識得鎮東門外賣海鮮的高老三,便與他並孫狗尿一干人等拜了盟。拜盟之日,小的並不知曉自己已置身洪門。後來,高老三不明不白地被一場大火燒死,香主阮大成按著高老三的會簿找到了我門上,教了我不少暗號切口,我才知曉自己是姓了洪。

詰問:這麼說,你開初是受騙,後來倒是自願從賊的了。

費獨眼供:小的並未真心從賊。小的姓洪並非本願。在洪門之中的幾年,小的一未敲詐勒索,二未傷害百姓,三未邀請任何人入會,此話是實。

潔問:八月十二,你可曾參與起亂?你何以被捉?

費獨眼供:八月十二,小的並不知曉是洪門起事的日子,小的隨眾人湧進縣城,只是為了販銀。小的被捉,是因為小的素常脾氣暴躁,得罪了鄉鄰,是鄉鄰害我,誣我殺了義民。皇天在上,八月十二,我未傷害過任何官兵、義民是實。

潔問:倒是官府冤枉你了?

費獨眼供:大人明鑒,小的受騙上當入得洪門,確是罪孽深重,可殺人的事卻是沒有的。

潔問:清浦有多少洪門會匪?有幾個香堂?據實供來,尤其是關乎匪首阮大成的,點滴不得遺漏!

費獨眼供:據小的所知,清浦只有一個香堂,香主為阮大成,門中匪賊總有數百人吧?具體數目小的不知。清浦香堂會簿上不載匪賊姓名的。那阮大成雖說是清浦香堂香主,卻也能支使津口縣境內各處香堂的,因為各處香堂都源自清浦,各香堂主事人的姓名,阮大成俱知,還請各位大人嚴訊阮賊,必能問出結果。

三、賀元聚供單 道光五年八月二十三日

小的賀元聚,字清風,年二十八歲。

道光二年,小的被惡賴之徒高老三敲詐,情急之下懇請阮大成出面相幫。不料,那阮匪心懷奸計,欺哄我拜盟入會。阮匪云:拜了盟,天下弟兄便是一家,他就能仗義出首,代我與高老三理論,小的不識阮匪奸計,便與他拜了盟。他教我誓詩四句,要我熟誦於心。小的一聽那誓詩,知曉其中有詐。小的忠君守孝,豈願與我大清天朝為敵?小的寧可被高老三敲詐,也不願從賊,阮匪情急之下,拔出利劍,架在我的肩上,聲言:不從便殺。小的無奈,只得應允,小的自此失節,對不起官府,對不起朝廷聖上,小的知罪。

潔問:你身為秀才,從賊數年,均出於無奈不成?你既忠君守孝,何故不早些向官府報知匪情?

賀元聚供:小的早想向官府察報,有一回還寫下了指舉供單,可小的想來想去,終未敢將指舉供單呈上。小的一怕官府加罪,二怕阮匪賊黨報復。小的對不起朝廷聖上。

潔問:清浦會匪八月十二起事時,你可曾參與密謀?

賀元聚供:小的不曾參與密謀。小的只聽說在其中謀劃的是杜天醒和齊明達,還有龍威鏢局的朱仁甫一干人等。

詰問:八月十二,你殺人作亂了嗎?

賀元聚供:八月十二,小的大門未出,此事有街坊鄰人作證。小的置身洪門,已知其罪,如何會參與謀反作亂呢?小的巴不得阮匪一夥被咱天朝的官府拿了,地面自此平安。

詰問:那你如何被拿的?

賀元聚供:是參與作亂的章秀才供出了我,官兵才到家裡拘我的。

四、李德喜供單 道光五年八月二十六日

李德喜供:年四十五歲,臨江府津口縣大李村人。父李樹清,母林氏,妻劉氏,有子李玉臣,年二十二歲。

我道光三年在阮家集杜天醒家中吃酒識得阮大成,酒醉,於人事不省之中,糊裡糊塗與阮、杜會了盟,阮贈銀兩百兩與我,要我在大李村設立洪門香堂,口封我為香堂之主,囑我廣結天下豪傑,日後以圖大業。我實不知這大業便是反咱聖上,反咱天朝。若是知曉,就是殺了我的頭,我也不會相從的。當時我不知洪門內情,便拉著本村、張集、劉堡子幾處弟兄建起了香堂。一兩年中,和百餘口人會了盟。道光四年秋,我又讓兒子李玉巨到上河口另立香堂,此事不怪我子玉臣,實是我這為人父者的大罪。

詰問:你說你入會之時是醉了酒,難道兩年中,酒都沒醒過?你如此賣力地建香堂,拉匪網,不是鐵心謀反又是什麼?

李德喜供:小的在阮家集會盟之初醉酒是實。然其後建香堂,收羅人入會,絕非鐵心謀反。大人有所不知,小的建這香堂也有實惠的,入會的弟兄要納月規,小的貪那月規銀兩,才賣力地收羅眾人入會的。此話是實。

詰問:既然只圖銀子,並不反清,何以八月十二參與作亂?何以竟被官兵當場拿了?

李德喜供:小的還是為了銀子,小的聽說陳老父母匿了六萬賑銀,小的只是為了把那筆賑銀取回來。

詰問:既是只為賑銀,何以又隨著阮匪退到海邊,這還不算鐵心嗎?

李德喜供:小的因參與了攻城,怕官府不容,不得不走這一步。另外,那匪首阮大成也脅迫著小的,他敗在了官府手下,瘋狗一般兇惡,不隨他走的,他便殺。那杜天醒也威嚇小的,說是小的做了香主,逃回家被官府抓住也是一死。

詰問:齊明達你可認識?

李德喜供:認識的。他是大盟主,也是匪首,此番起亂,俱是他與阮、杜策劃的,概與小的無關。

詰問:你極不老實,你如何知曉齊明達是大盟主的?你如何知曉他與阮、杜策划起亂的:你未參與,如何知道得這麼清楚?

李德喜供:大人饒我!甭打我了,我招!我招!小的該死!小的該死!起亂之初,小的也曾參與謀劃。小的參與謀劃時,齊、阮、杜已將大局定了。此話是實。

詰問:參與謀劃的都有何人?

李德喜供:除齊、阮、杜外,還有津口各香堂香主一十八人。

詰問:這十八人姓甚名誰?家居何處?

李德喜供:這十八人是蓮花橋的彭樹仁、三叉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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