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四章

影子先生莫義德最終還是做了大清天朝的義民。他雖說沒在八月十二那動亂之日挺身而出,為官府、為天朝而戰;他雖說鬼迷了心竅,跟著去撿潰退亂民拋下的財物,以至於被錯拿入獄,可他的心還是屬於大清聖上的。柏欽若訊問他的時候,他把知道的、不知道的,該說的、不該說的都說了出來,最後,主動提出要協同官府去拿會匪。他十分肯定地告訴柏欽若:清浦鎮是會匪的老巢,洪門會匪還多著呢!他一口氣就報出了十幾個名字。

柏欽若十分震驚。

震驚之餘,柏欽若成全了他一片忠君保國之心,當堂將他開釋,令他引著官兵,到清浦鎮去拿匪。

做了忠於官府的義民,引著幾十個官兵去拿會匪的時候,影子先生一下子變得不同凡響了,他彷彿換了一個人似的,從頭到腳都透出了輝煌燦爛。他覺著自己不僅僅是個義民,恍惚還是個官兵的首領呢!現在他手中操著生殺大權,他只要衝著誰家的門樓一揮手,身後的官兵就會撲過去抄家拿人。

前日的無賴庸醫,昨日的階下囚,今日卻成了人上人,這變化委實太大了。當那埋在身心之中的輝煌,一絲一縷慢慢釋放出來的時候,影子先生已暗暗在心中排列好了要捕拿的會匪名次。

首先要拿的是那些昔日的仇人。阮大成已入了獄,陸牛皮死掉了,姑且不提,鍾德亮、楊老四是非拿不可的。一則,他們往日和阮大成他們打得火熱,必是會匪無疑;二則,他們都對不起他。他記得很清楚,道光二年和洋毛子斬不死打官司時,他差一點兒死在鍾德亮手裡。那一回,連阮大成都不願殺他,鍾德亮卻要殺他。其實,那一回怎麼能怪他呢?那一回怪高老主,是高老三讓他臨堂變卦的。因此,鍾德亮得拿!說啥也得拿!至於楊老四嗎,也是該拿的,道光四年春上,他曾打過他一個耳光,而且是當著許多人的面打的。有道是「打人不打臉,罵人不揭短」,姓楊的仗著那幫會匪勢力,竟當眾打了他的臉,就憑這一條,難道還不該拿嗎?

這類仇人很多,有些他一時想不起來,他的主意是,只要想得起來,統統拿入大獄再作道理。

第二類該拿的人物是有錢的商人富戶。南寺坡上的商人,好人不多!影子先生一貫認為,為富者則必然不仁!因此,多辦一些不仁的富商是理所當然的。想想嘆,影子先生對銀子那麼敬愛,自打懂事開始,使盡了吃奶的勁都沒扒摟多少,他們憑什麼該扒樓那麼多?難道這個世界是為他們預備的不成?這實在是沒有多少道理的事!你有銀子,人家沒有,不公道么!憑什麼你就該有,人家就不該有?人家沒有銀子,自然要反上一回么……呀!呀!呀!不對!咋想到謀反上去了!他眼下可是義民哩!他在幫著官府拿反賊哩!

是的,他們是反賊,必是反賊。他們不是借口辦團練,資助過會匪謀反嗎?資助會匪謀反,不就是反賊嗎?拿!得拿!想來這幫官兵們也是願意拿的,拿了他們,也能趁機詐些銀子哩!

又想起了天福商號的李約翰和斬不死·傑克遜,吃不準這兩個洋毛子該不該拿。按他的意思,那是不該拿的,老李和老傑都不錯——尤其是那老傑,數年如一日,供他洋葯吃,價錢俱比市面上低。可要是不拿他們,卻又有點說不過去。一來這兩個洋毛子漂洋過海,到天朝的地面上來扒樓銀子太不成話;二來一,這兩個洋毛子暗中還傳邪教,他若是不拿他們,讓別人拿了,自個兒又得背黑鍋,保不準又會有人賴他信邪教哩!其實,打從道光二年打過官司,他便再沒信過邪教,藏在床頭枕下的十字架早就扔到茅坑裡去了。得拿!這兩個洋毛子得拿!不拿便是徇私情了。徇私情可不是義民的本色哩!

把該拿辦的匪賊按一二三四、甲乙丙丁順序排好,影子先生大大咧咧地引著官兵們進了清浦鎮。

天很熱,一路上又走得急,影子先生張口氣喘,一頭大汗,可興緻卻是極高的,在東大街,迎面先撞上了賣燒餅的歪嘴張三,他徑自過去招呼:「老三,哪裡去?」

張三見得一群官兵,先自怯了,抖抖索索地道:「哦,哦,是莫爺,不……不到哪裡去!不到哪去!」

「這陣子可好?」

「好!好!莫爺,托您老的福!」

「會匪作亂那日你可在?」

「莫爺,你是知道的,那日……那日咱哥倆不是還聊過一陣兒天嗎?您老來嘗燒餅……」

「對!對!記得!記得!你沒參與作亂!我知曉!我知曉!」

歪嘴張三放了心,低聲問道:「莫爺,早幾日聽說您老被官府拿去了,兄弟我那個急呀!嘖……這如今怎麼又……」

影子先生不屑地道:「誰說我老莫被官府拿了?我老莫幫官府拿匪哩!」

張三又道:「官家已在咱鎮上拿過幾次匪了!南寺坡上的鐘二爺、楊三爺、趙大爺俱被拿去了,咋……咋還沒拿盡?」

聲音中透出了幾分惶惑與恐懼。

影子先生吃了一驚;「什麼?鍾老二、楊老三、趙子云都他媽的被拿過了?」

「豈但拿過了,連商號也封了哩!官府拿人那日,整個南寺坡像炸了大營一般……」

影子先生有了些失望。

然而,僅僅片刻,影子先生又振作了精神:「老三,你不懂!咱鎮上的會匪賊黨多著哩!官家不知道,我老莫都知道!媽的,我老莫火眼金睛哩!是匪都逃不掉!」

「那是!那是!」

「老三,你忙著,咱哥倆日後再聊,今日里我沒工夫陪你,我得拿匪哩!」

「是的!是的!莫爺忙!」

告別了歪嘴張三,在大街上走了沒幾步,又碰上了販洋葯的耿聾子,影子先生再次上前招呼,明擺著想借身後眾多官兵,顯示自己目前的身份。耿聾子真聾,他把拿匪的事說了幾次,耿聾子也沒聽清楚,只是一個勁的大聲問:「什麼?什麼?」

影子先生火了,極想把耿聾子當做會匪拿起來。

「神馬?千里駒!媽的!老子在拿匪!拿匪!懂不懂!老子要……」

不料,影子先生的火剛要發作,身後一個官兵頭目先自將一肚皮的火噴了出來:「莫老王八,你狗日的找死不成?你他姥姥的把我們弟兄當狗肉幌子使了?走!老王八,快帶我們去拿匪!休得鑼嗦!」

無奈,只得將心中的火強壓下去,心甘情願地做著王八,引著官兵們奔南寺坡去了。

南寺坡上一片蕭條的景象,「南寶」、「春盛」、「致隆」,幾家大商號俱被津口知縣的官條封了,沒封的幾家小商號葉門庭冷落,店堂里幾乎無甚什物可買,有些店鋪乾脆關了門,空曠的街面上滾動著許多枯敗的落葉。

在南寺坡上轉了一圈,竟沒尋到可以下手的目標——貼了封條的大商號去不得了,小商號、小店鋪又確乎沒有通匪的證據,影子先生不知道該請身後的官兵們到何處去發財。

官兵們一陣亂罵,一口咬定影子先生欺哄官府。有個傢伙竟把腰刀拔了出來,用刀壓著影子先生的脖子,說是要給影子先生放點血。

影子先生真是英雄好漢,刀壓脖子了,依然沒忘記拿匪的職責,他越過幾個官兵晃動的腦袋,看到了坡上一個掩面疾走的傢伙。他從步履上一下子認出:那傢伙是楊老三的弟弟楊老四。

他叫了起來:「反賊,坡上那傢伙是反賊!」

眾官兵隨即撲到坡上去抓楊老四,楊老四卻躲進了一家雜貨鋪的貨房裡。眾官兵理所當然地湧入了雜貨鋪,借著搜尋的機會,稍稍發了點財,最後,將楊老四從貨房的一堆網繩中提出來了。

楊老四渾身直抖,連連嚷道:「我……我不是!不是反賊!我……我……」

影子先生厲聲罵道:「姓楊的,休得狡辯!你莫爺爺不是吃乾飯的!你不認識莫爺爺了,莫爺爺卻認識你哩!告訴你吧,你那阮哥哥阮大香主正在縣衙大獄裡候著你哩!」

官兵們用繩子將楊老四捆了。

楊老四又叫:「你姓莫的又是什麼好東西?你姓莫的信邪教,你勾通洋毛子!」

楊老四這一嚷,提醒了影子先生,影子先生猛然想起了李約翰和傑克遜。方才,在南寺坡街面上溜達時,他只注意到許多商號被封了,許多店鋪關門了,竟沒注意天福商號的情形——自然,這怪不得他,這要怪身邊的官兵們。官兵們老罵他,使得他把許多不該忘的事都忘掉了。

他認定,到洋毛子開的天福商號是可以發財的。

他興奮地喊了起來:「對!到天福商號去!那裡有兩個洋毛子,一個喚做李約翰,一個喚做傑克遜,都不是好東西!他們雖說沒參與起亂,可傳邪教卻是確鑿的!」

於是,到天福商號。

天福商號的門板全上滿了,門板之間卻沒貼封條,眾官兵一陣拳腳,砸爛了幾副門板,虎狼一般,破門而入。

說來也巧,這日李約翰和傑克遜恰在號中盤點銀兩貨物。他們和幾個夥計望著影子先生和眾官兵,呆住了。南寺坡被官兵們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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