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八章

最初看到那兩個漁民裝束的漢子的時候,阮大成幾乎有點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在倉皇逃往清浦的途中,他的情緒沮喪到了極點,他認定三和尚一行不會冒險上岸了。不料,率著手下的百餘個弟兄剛剛到得清浦鎮邊,竟在路口碰到了那兩個漢子。他當時有些發痴,愣愣地盯著那兩個漢子看,直到其中的一個高個子拜上前來,他才認出,這兩個人都是三和尚手下的嘍羅,去年在清浦養過傷的。那高個漢子綽號二鬼子,另一個喚做趙四毛。

二鬼子拜將上前道:「阮大爺,舉事大勢如何?津口可曾拿下?你們如何這般慌慌張張到清浦來?莫非……」

阮大成急忙道:「舉事情節一言難盡!津口拿下了,卻又丟了,待日後細談!只是你們為何不來接應?三爺和海上眾兄弟現在何處?快速帶我等前去會面!」

二鬼子道:「阮大爺有所不知呀!你派了漁船聯絡之後,我們三爺便備了船隻、火炮、刀槍什物,準備上岸響應,不曾想,途中遇到官府水師,混戰一場,死傷十幾個弟兄,還毀了一條船,因而,時間耽擱了……」

阮大成身邊的齊老爺插嘴道:「這話別提了,日後再說不遲!阮大爺現在要見你們三爺!」

二鬼子道:「三爺現在離清浦海岸四里地的扁擔島上,只等我們二位回去聯絡,馬上便可上岸!」

大成道:「那你們二位且快把船划到扁擔島去,讓三爺把船全弄過來,接我等弟兄到海上去!後面官府的追兵馬上就要過來了!」

二鬼子一驚:「這麼說舉事已經無望了!」

齊老爺嘆道:「天命如此,我等無可奈何!」

二鬼子和趙四毛知道情勢危急,不敢再耽擱了,轉身便往回走,邊走邊道:「我們到了扁擔島,立馬稟報三爺,你們務必要擋住岸上官兵,不要讓他們壓過來!我們的船回頭就靠在南寺坡北面望海岩附近,記住,望海岩!那裡沒有漁船,也無人跡,無人會注意!」

阮大成和齊老爺看到了一線生機,連連應著:「記住了!望海岩,我們立馬便到那兒等候你們!」

這時,天色已暗黑下來,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颳起了風,阮大成和眾弟兄面前一片昏黃。有一陣子,風沙打得弟兄們睜不開眼。

齊老爺啐著刮進嘴裡的沙粒,不無憂慮地對阮大成和杜天醒道:「事情怕是不妙,如若這風越刮越大,帶出一場風潮,三和尚的船就無法在望海岩靠岸了,咱們可就……」

阮大成怒道:「齊哥哥且不要說這些喪氣的話!」

杜天醒亦道:「是的,我等切不可自己咒自己!這小風擋不住大船靠岸的!」

然而,不幸的事竟被齊老爺一語言中,阮大成率著眾弟兄退到望海岩海邊時,那風越刮越大了,大風掀起的海浪高約數丈,小山一般一陣陣向海岸撲來。夜幕落下之時,第三場風潮上岸。而恰在此時,臨江知府朱建寧和綠營守備黑麻三率著幾百號官兵,一路吶喊著撲將過來。官兵們手上舉著火把燒得海岸邊一片紅亮。

右有追兵,前有人海,風潮驟起,三和尚的海船無法靠岸,阮大成、齊老爺、杜天醒並手下百餘個洪姓弟兄一下子陷入了絕境……

齊明達齊老爺認定這是天意,青天滅洪,洪不能不滅。飽經滄桑的齊老爺仰天長嘆了,他認定自己抗不住天,認定自己今晚必將死在大清官兵的亂刀之下。當那一片躍動的火光在海潮和吶喊夾雜的喧鬧聲中向他逼近的時候,他頭腦中第一次浮出了自刎的念頭。他手裡現在握的已不是那把紅亮的拐杖,而是一把劍,是阮大成從一個死去的弟兄身邊撿到的劍。

他把劍橫到了自己皮肉耷拉的脖子下,想迅速結束掉自己可憐的性命。可是,冰涼的劍一觸到皮肉,他身子便不禁一抖,雙手隨即軟軟地耷拉下來。

齊老爺下不了死的決心。

這時,身邊的弟兄招呼他往望海岩上退,他木然地轉過身子,拖著那把沒派上用場的劍,隨著退了,退得很慢,每走一步,似乎都很艱難。

在往望海岩上退時,齊老爺帶著滿腔憤懣的胡思亂想。他認定自己是問心無愧的,不論是在桂平主政的時候,還是參與洪門弟兄起事的時候,他都敬著蒼天,順著民意,沒有什麼地方違背天理良心。他齊明達既有帝王之相,勢必要為天下之民創建一個新的天朝!這不是他的意思,這原本是天的意思!為什麼上天給了他一副帝王之相,卻偏不願成全他治隆萬世的帝王之業呢?蒼天如此不公,悲涼大地上的萬民百姓還有什麼希望呢?

蒼天不公,蒼天實在是不公啊!

腳上絆到了一個什麼東西,齊老爺軟軟地倒下了,倒下時又一陣狂風掠過,齊老爺身上撲滿腥濕的塵土,鼻孔里、嘴裡鑽進了些沙子,手中的劍也摔出了幾步開外。

齊老爺掙扎著迎著風沙爬起來,踉踉蹌蹌去撿他的劍,待把那劍抓到手中,才又把希望的目光投向了蒼茫的大海上。大海在狂風的煽惑下劇烈地咆哮著,一片片小山般的浪頭接二連三壓過來,撲向海灘,撲上陸地,望海岩的小小石坡在海浪一次又一次猛烈衝撞下變得到處腥濕,岩下的海灣里漂浮著一片打旋的浪花,海水一片蒼白。海上沒有船帆,沒有燈火,只有驚天動地的濤聲。

齊老爺的希望再一次變成了絕望。

齊老爺面對狂怒的大海,第二次想起了勇敢的自刎。

齊老爺終又抖顫著手舉起了劍,將犀利的劍鋒對準了自己的脖子。

偏在這時,海水漫了上來,他感到自己的腳、自己的小腿肚子都浸到了急速涌動的水中。他本能地垂下劍,又向望海岩石坡上爬了兩步,擺脫了海水的糾纏。

然而,只這短短的兩步,手上的劍卻舉不起來了,彷彿劍有千鈞重,彷彿手已不聽自己大腦的指揮了。後來,不知什麼時候,劍竟從他手上滑落下來,掉到岩石上,蹦出了好遠。

探入海中的望海岩上涌滿了絕望的洪姓弟兄,涌滿了他夢想王朝中的王侯將相,現在,他的王朝夢破滅了,他要死了,而這些夢想王朝中的王侯將相卻沒有一個願意自刎的!這也是他的一個悲劇!他齊明達有帝王之相,帝王之德,帝王之氣,卻沒有一幫真正忠心耿耿的武將文臣!天要滅他,這興許也是其中原因之一吧!

蒼天啊,蒼天!

蒼天害了他,蒼天給了他帝王之相,使他起了反心,卻又不保佑他成就大業!蒼天混賬!比滿人的朝廷還混賬!

腦子亂鬨哄的,耳邊一片嘈雜的濤聲,身上的衣衫幾乎全濕透了,臉上也濕漉漉的,搞不清是淚水還是濺到臉上的海水。老爺感到了冷,他沒來由地想到了一生之中許多美好的時光,他不禁有了些後悔。

是的,他不應該捲入這場以洪門弟兄為主體的反清騷亂中。他上了命運的當,也上了這幫洪門無賴的當!他齊明達不是不知道,洪門反清自大明滅亡開始,迄今無一成功,他是鬼迷心竅,一腳踏進了這必定要吞噬他生命的無底深淵中。他可以不參與起事。他二十四歲為舉子,二十九歲中進士,三十二歲便為一縣之主,滿人的朝廷對他也不算薄。就是後來卸任還鄉,他那日子也還過得去,實不該非和大清朝廷作對不可。如今,他是自尋絕路。他很清楚,今夜只要落到官兵手裡,他的一生便算交待了,鬧得不好,會被官府凌遲處死的。

他沒有退路。

他唯一的選擇只有死,或者被官府凌遲處死,或者自刎而死。

明白了這一點之後,他還是決定自刎。

他昏頭昏腦又去尋他的劍。

然而,就在他轉過身子尋劍的時候,那片躍動的燈火逼近了,一下子衝到了他的身邊。他看到無數支火把在他面前呼呼作響地燒,看到火光下一個個兇惡官兵的臉孔,他聽到了一陣壓倒濤聲的喊殺聲,眼見著一把把閃著寒光的大刀向他劈過來。

他急忙躲閃,在躲閃之中四處尋他的劍。他不想自刎了,他要殺人,他要在這生命的最後時刻,嘗嘗親手殺人的滋味!是的,他也能殺人的,他也會殺人的!他註定要被人家殺死,可在被人家殺死之前,他說不準也會砍翻兩個,捅倒兩個。

他像狗一樣,在汪著海水的岩石上爬著,在一個個官兵的腿襠中鑽著。他的身體淹沒在潮水般的官兵中,他的喘息混雜在官兵們的吶喊聲中。

他尋了半天,才在一個官兵的腳上尋到了那把劍。他把它舉了起來,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對著身邊的一個官兵捅了一劍。那官兵慘叫一聲,「撲通」栽倒了。他將滴血的劍拔了出來,又捅倒了衝過來的另一個官兵。

這時,許多、許多的官兵都發現了大英雄齊老爺的存在,都發現了這個真命天子的存在。他們把他圍住了,圍了一圈。他們手中的刀、槍全伸了過來,在他面前築成了一個鋼鐵的圓陣。那圓陣在一點點縮小,最後,終於縮到了他身邊,幾十把刀劍一齊扎到了他身上、劈到了他身上。他痛極了,他瘋狂地滾動著,在滾動之中把周身的鮮血全甩盡了。

他掙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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